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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义站在那儿,想了想:「那怎麽办?」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海风吹进来,带着咸腥味,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哗响。他看着远处的海,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写信给尚之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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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义从桌上拿起笔,蘸满墨,等着。
朱焕之说:「告诉他,清军的水师已经被我打掉了。福建的港口在我手里。耿精忠已经归附了。郑经的一万兵已经到了厦门。我手里有两万人,四十条船,八百杆火铳。他要是愿意跟我联手,广东沿海的港口归他管,他的粮船我替他运。他要是愿意跟清廷站一边,也行。
但让他想清楚了,清军的水师没了,广东的海上就是我的。到时候他的粮船出不了港,他的兵吃不上饭,别怪我。」
林义写完,抬起头:「监国,这信写得像最后通牒。」
「就是最后通牒。」朱焕之说,「他没时间等了,我也没时间等了。」
林义把信折好,揣进怀里,转身要走。朱焕之叫住他。
「还有一封信。写给吴三桂。」
林义愣了一下:「吴三桂?他在湖南,离咱们几千里。」
「几千里也是信。」朱焕之走回桌边,坐下来,「告诉他,南边有人在打仗。让他撑住。他撑住了,清军的主力就拖在湖南,抽不出手来打咱们。他撑不住了,清军南下,咱们谁都跑不了。」
林义站在那儿,想了半天:「吴三桂要是降了呢?」
朱焕之抬起头,看着他。
「他不会降。」他说,「他反了清,杀了清朝的巡抚,打了清朝的兵。他降了,清廷也不会放过他。他没得选,跟耿精忠一样。」
林义点点头,又写了一封信。写完了,两封信都揣进怀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朱焕之又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林义回头。
「派人去台湾。」
林义愣了一下:「郑经不是在厦门吗?」
「郑经在厦门,但他的兵在台湾。」朱焕之说,「让他再调五千人来。加上他带来的一万,凑够一万五。加上南安的三千,加上耿精忠的人,够了。」
林义点头,走了。
朱焕之一个人坐在议事厅里,对着那幅海图。广东丶福建丶台湾丶南洋。这些地方在地图上连成一条弧线,像一张弓。弓弦是海,弓背是陆。清军在陆上,他在海上。清军打过来,要走陆路,翻山越岭,粮草辎重拖在后面。他打过去,走海路,船快,炮猛,打完就跑。清军追不上他,但他随时能咬清军一口。
他盯着那条弧线,盯了很久,然后把海图卷起来,放在桌上。
第二天一早,郑经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朱焕之正在吃早饭。一碗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郑经看见那碗粥,愣了一下。
「你就吃这个?」
朱焕之咬了一口馒头,含糊不清地说:「这个怎麽了?」
郑经没说话,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朱焕之吃完馒头,喝完粥,把碗推开,看着郑经。
「看过了。」郑经的声音很轻,「匾上的字是你写的?」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海图前面,把昨天卷起来的图重新铺开。
「你来看看这个。」
郑经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朱焕之指着海图上广东沿海那一条线。
「尚之信在等。等咱们跟清军打起来。他谁都不帮,只帮赢家。」
郑经看着海图,看了一会儿:「你打算怎麽办?」
朱焕之转过身,看着他。
「让他没得等。」
郑经愣住了。
朱焕之说:「清军的水师已经被我打掉了。广东的水师在尚之信手里,但他不敢动。他的兵在陆上,粮从海上运。海上是我的。他不敢跟我翻脸。」
他指着海图上福建和广东交界的地方。
「这儿,潮州。尚之信的地盘,跟耿精忠的地盘挨着。我把船队调到这儿来,在这儿建一个水寨。尚之信的粮船从这儿过,我替他运。他要是不愿意,我就把他的粮船扣了。他愿意,我就给他运。」
郑经盯着海图看了半天,抬起头:「你这是逼他站队。」
朱焕之点头。
「他要是站清廷那边呢?」
「他不会。」朱焕之说,「他要是想站清廷那边,早站了。他等到现在,就是没想好。咱们帮他想想。」
郑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很轻,跟他爹一模一样。
「你像我爹。」
朱焕之看着他。
「我爹也喜欢逼人站队。」郑经说,「逼到最后,所有人都得选一边。」
朱焕之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温的。
「你爹教我的。」他说。
郑经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是厦门的城楼,城楼上挂着那面旗,红底黄龙,在风里飘。
「我爹临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他说,经儿,你不如他。」
朱焕之的手顿住了。
郑经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跟他爹一模一样,深深的,沉沉的,但里面没有火,有别的——像一个人想通了什麽,放下了什麽。
「我爹说得对。」他说,「我不如你。我守不住台湾,打不赢清军,连自己的儿子都管不好。但这几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不如你,但我可以帮你。」
他走回桌边,坐下来。
「你要多少兵?」
朱焕之看着他。
「一万五。你从台湾再调五千来。」
郑经点头:「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朱焕之。」
「嗯。」
说完,他推门走了。
朱焕之坐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墙上的人影跟着晃了晃。
下午,阿朗从码头上跑回来,跑得满头是汗,手里攥着一封信。他跑到议事厅门口,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推门进去。
「监国,广东来的信。」
朱焕之接过来,拆开。信很短,尚之信的笔迹,字写得歪歪扭扭,像一个人想了很久才下笔:监国少年英雄,之信佩服。广东的事,之信愿与监国商议。但有一桩,之信与耿精忠不同。耿精忠是降将,之信不是。之信的父亲,是大明的平南王。这一点,请监国记在心里。
朱焕之看完信,把信放在桌上。
阿朗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脸色,没敢问。
「他说他不是降将。」朱焕之说。
阿朗愣了一下:「他不是降将?他爹尚可喜,不是降清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