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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精忠点点头,没再问。两个人喝了几碗酒,话多起来了。耿精忠讲他小时候的事,讲他爹怎麽降的清,讲他怎麽袭的爵位,讲他怎麽在清廷和明朝之间两头受气。讲着讲着,眼眶红了,但他没哭,只是端起碗灌了一大口。
朱焕之听着,没插话。他想起郑成功,想起十年前在台湾的议事厅里,那时候他六岁,什麽都不懂。现在他十六了,懂了一些,但还有很多不懂。
吃完饭,朱焕之站起来,要走。耿精忠送到门口,忽然叫住他。
「朱焕之。」
朱焕之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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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精忠站在门口,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刚才说,我现在有得选了。我选跟你站一边。但你记住——我不是服你,我是服你手里那块印。那印是郑成功的,郑成功是我服的人。你替他拿着印,我就服你。哪天你不拿了,我就不服了。」
朱焕之看着他,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举起来。夕阳照在玉上,龙纹发亮,像活的。
「这印是他给我的。」他说,「我替他拿着。拿到什麽时候?拿到大明回来那天。」
他把玉揣回怀里,转身走了。阿朗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出靖南王府,走出福州城,走到码头上。船还停在那儿,小小的,不显眼。
上了船,船开了。朱焕之站在船尾,看着福州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城楼上的旗还在风里飘,「靖南王」三个字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了。
「监国。」阿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嗯。」
「耿精忠说的话,您信吗?」
朱焕之没回答。他看着远处的海,海面上最后一抹光正在消失,天快黑了。
「信不信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他选了跟咱们站一边。选了就行。」
阿朗点点头,没再问。他站在那儿,陪着监国看海。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船往南开。风从北边吹过来,冷的,硬的,但朱焕之站得很直。他把玉从怀里掏出来,对着月光看。龙纹在光里发亮,温的,带着他的体温。
「郑藩主,」他说,「耿精忠说他不服我,服您。他说得对。没有您,我什麽都不是。但您把印给我了,我就替您拿着。拿到大明回来那天。」
他把玉揣回怀里。
船继续往南开。远处,厦门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像天上的星星掉在海里。
朱焕之站在船尾,看着那些灯火,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朗。」
「在。」
「回去之后,写封信给郑经。」
阿朗愣了一下:「写啥?」
朱焕之转过身,看着他。月光底下,那双眼睛发亮。
「告诉他,耿精忠归附了。福建的港口是咱们的了。让他把兵调到厦门来。准备打仗。」
阿朗点头。
「还有,」朱焕之说,「派人去巴达维亚。」
阿朗的手猛地攥紧了。
「找汉斯。告诉他,南安的人要来接他了。」
阿朗站在那儿,嘴唇在抖。他把那枚铜币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手心出汗。铜币在月光底下发亮,人头像的胡子已经快磨平了,但他还记得汉斯的脸。记得他教自己荷兰话的样子,记得他削木头时一刀一刀的稳当,记得他把铜币递过来时说「等我回来,还我」。
「监国,」他的声音有点哑,「打完这仗,我亲自去。」
朱焕之点点头。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站满了人。林义站在最前面,腰上缠着布条,花白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他看见朱焕之从船上下来,长出一口气,脸上的肉松下来。
「监国,没事吧?」
「没事。」
林义跟在他后面,往城里走。走到城门口,朱焕之忽然停下来。
「林义。」
「在。」
「从明天起,整军。耿精忠归附了,福建的港口是咱们的了。但清廷不会善罢甘休。水师打掉了,他们会派陆师来。陆师来了,咱们在陆地上打。」
林义愣了一下:「监国,咱们的兵打海战行,打陆战……」
「打陆战怎麽了?」朱焕之转过头看着他,「南安的兵,南洋打过,荷兰人打过,海贼打过。陆战打不了?谁说的?」
林义不说话了。
朱焕之转身往城里走。走到城楼下,他停下来,仰头看着那面旗。红底黄龙,在月光底下发着暗红色的光。
「明天开始,」他说,「练陆战。练到清狗来了,不用想就能打。练到他们看见这面旗就跑。」
他走进城,消失在夜色里。
阿朗站在城楼下,攥着那枚铜币,站了很久。月亮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把铜币举起来,对着月亮看。
「汉斯,」他说,「你等着。打完这仗,我去接你。」
远处海面上,船队的灯一盏一盏亮了。城楼上的旗在风里飘,红底黄龙。
他把铜币揣回怀里,转身走进城。
回到厦门的第三天,朱焕之把自己关在议事厅里,整整一天没出来。
海图铺了一桌子,从福建到广东,从广东到广西,从广西到云南。吴三桂在云南,耿精忠在福建,尚之信在广东,郑经在台湾。清军的主力在湖南,跟吴三桂对峙,抽不出手来。福建的水师被打掉了,短时间内补不上。广东的水师在尚之信手里,尚之信还没跟清廷翻脸,但也没完全倒向清廷。他还在看,看谁赢。
朱焕之盯着海图上广东沿海那条线,盯了一下午。林义推门进来送饭,看见他还在那儿坐着,饭也没动,茶也没喝,叹了口气,把饭放下,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推门进来,看见他还是那个姿势,忍不住开口了。
「监国,您得吃东西。」
朱焕之没抬头,说了一句:「尚之信在等。」
林义愣了一下:「等什麽?」
「等咱们跟清军打起来。」朱焕之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但很亮,「等咱们打赢了,他倒向咱们。等咱们打输了,他倒向清廷。他谁都不帮,只帮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