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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
周鹤亭神色一正,说道:
「你说。」
李蕴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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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真出了什麽事,或是被罢官,或是被调离。」
「有一个人,希望你能帮忙照看一二。」
周鹤亭问道:
「谁?」
李蕴之道:
「王砚明。」
「就是方才说的那个案首。」
周鹤亭眉头微挑,讶异道:
「哦?」
「那孩子值得你如此看重?」
李蕴之点点头,眼中露出几分欣慰,说道:
「此刻敏而好学,行事沉稳有度。」
「更难得的,是心有正气,我认识的读书人不少。
「但,像他这样的,却是不多。」
说完。
他径直起身走到亭边。
从石案上取过一叠文稿,递给周鹤亭道:
「你看看这个。」
周鹤亭接过,借着暮色翻看起来。
起初只是随意浏览,渐渐地,他的眉头挑了起来,翻看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这是,院试的策论?」
他问。
李蕴之点头,说道:
「就是他写的。」
周鹤亭细细读了一遍。
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惊讶,道:
「好一个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这话,他也敢写?」
李蕴之笑了,说道:
「他不但敢写,还在簪花宴上当众说过类似的话。」
周鹤亭又看了一遍,不禁称赞道:
「立意高远,文辞精炼。」
「更难得以一个心字贯穿全篇。」
「法者治之具,心者治之本。」
「这孩子,有见地。」
随后。
他放下文稿,看向李蕴之,说道:
「蕴之兄,就凭这篇文章,你点他案首,没人能说二话。」
李蕴之嗯了一声,又道:
「你知道,他是什麽出身吗?」
周鹤亭摇头。
「却是不知。」
李蕴之道:
「农家子。」
「他父亲是浆洗匠,母亲给人家缝补衣裳。」
「就连他自己,以前也在一个举人家当过书童。」
周鹤亭一怔,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问道:
「书童?」
「那他这学问是?」
李蕴之笑了,又将王砚明的经历大略说了一遍。
「……陈夫子是他启蒙恩师,张举人对他有提携之恩,顾秉臣赏识过他,我也教了他几个月。」
李蕴之感慨道:「这孩子,就靠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
周鹤亭听完。
沉默良久,忽然道:
「蕴之兄,你说的这个王砚明,我应该见过。」
李蕴之一愣道:
「你见过?」
周鹤亭点点头,捋须说道:
「去年,清河县那边办过一场文会,请了些年轻学子来切磋。」
「当时有个少年,年纪最小,穿得也最朴素,但,在理学上颇有些造诣。」
「甫一开口,就把那些自视甚高的才子们辩得哑口无言。」
话落,他看向李蕴之,目光里带着几分回忆道:
「那少年恰好也姓王,叫什麽来着,王狗儿?对,就是王狗儿。」
「我当时还觉得这名字奇怪,怎麽有读书人起这麽个名儿。」
李蕴之哑然失笑道:
「那就是他。」
「他那时还没改名字。」
「后来他启蒙恩师陈夫子,才给他取名王砚明。」
周鹤亭感慨道:
「果然是他!」
「我说怎麽听着这麽耳熟!」
「那孩子当时就给我留下了印象,我曾邀请他去我的书院就读,但是他因为不舍恩师,拒绝了我!」
「没想到,才短短一年,竟走到这一步。」
说完,他看向李蕴之,笑道:
「蕴之兄,你这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毒。」
李蕴之笑笑,又道:
「鹤亭兄,我方才托付的事,你意下如何?」
周鹤亭正色道:
「你放心。」
「若真到了那一天,我定当照应。」
「青松书院虽比不上府学,但也不差。」
「他要来,我随时扫榻以待。」
李蕴之这才放心,郑重拱手道:
「多谢。」
周鹤亭摆摆手,忽然想起什麽,问道:
「对了,他那篇策论,你可曾往上递?」
「自然。」
李蕴之微微一笑。
从袖中取出一封公文,放在石案上。
周鹤亭一看,眼睛都直了,惊讶道:
「这是,呈报御前的奏章?」
李蕴之微微颌首,说道:
「我已经把他的策论誊录了一份。」
「连同院试优异文章,一并呈报礼部,请他们转呈御览。」
周鹤亭倒吸一口凉气,道:
「蕴之兄,你这人情可送大了啊!」
李蕴之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缓缓道:
「朝堂如今乌烟瘴气,党派倾轧,争权夺利。」
「老夫活了大半辈子,看够了这些。」
说着,他回头看向周鹤亭,目光深沉道:
「可文脉不能断。」
「总得有人,把真正的好文章,递到该看的人手里。」
周鹤亭沉默片刻,皱眉道:
「你是想助他一把?」
李蕴之闻言,毫不犹豫的说道:
「不错。」
「我就是要让他先进京城那些大人的眼。」
「这样他日后乡试会试,也多一分机会。」
「至于别的,老夫做不了,也没法做了。」
周鹤亭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蕴之兄,你对他,可真是用心了。」
李蕴之笑了笑。
走回石案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用心?」
他摇摇头,说道:
「不过是想留点文脉罢了。」
「这孩子,也值得。」
亭外,夜色渐浓。
两个老人相对而坐,谁也没有再说话。
只有那盘残局,静静摆在石案上,等着人来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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