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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婉茵——
我活到了九十二岁，甚至活过了最长寿的皇帝，可是有什么用？我是孤独的，无人记起的，我没有宠爱，没有子女，等待我的只有漫漫长夜无尽的孤独。
所以……
我想子孙环绕，让我的膝头永远有个小小的身子依偎着，让那些奶声奶气的声音填满我空荡荡的寝殿。
我想得到宠爱，不必是皇上的爱——那东西我上辈子见识过了，它像一味慢性的毒，先是让人尝到一点甜，然后就一点一点把人的骨头都蚀空。
我只要有宠就够了，那能让内务府那些踩低拜高的东西不敢克扣我的炭火，让我不会再是人人可欺的末等答应。
……
“格格——格格您醒醒呀——格格”
陈婉茵觉得有个声音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似的在叫她，闷闷的，让她听着不真切。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带着焦急，带着担忧。
然后周围开始摇动起来，就像地动了。
陈婉茵大吸一口气坐了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
眼前出现一张年轻的脸，圆圆的，带着点婴儿肥，眉毛粗粗的——是顺心。
不是那个在她跟前熬白了头的顺心，是更年轻，还带着些稚嫩的顺心。脸上的皮肤紧致光滑，眼睛里还没有后来那些岁月的疲惫和沧桑。
顺心看着陈婉茵有些发白的脸，有些担心，忙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格格，您怎么了？脸色这样白？是奴婢下到您了吗？现在时辰不早了，我们还要去给福晋请安，奴婢这才……”
陈婉茵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顺心，看着这间屋子——
青砖地，磨得光洁平整，泛着微微的青灰色；窗户是新糊的高丽纸，透进来的光柔和朦胧，窗边垂着半卷的竹帘，编得细密精巧。
靠墙的案上摆着一只天青色的汝窑花瓶，瓶身简约，釉面温润如玉，插着两枝半开的梅花，一枝朱砂红，一枝绿萼，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案边是一架红木梳妆台，台上摆着几样妆奁，不是那种镶金嵌宝的张扬，却是苏州工的红木雕花，细致雅净。
这不是她住了几十年的那个冷清的宫殿，这是……这是她刚入王府时的住处。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指尖养得圆润，指甲上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是浅浅的粉色，没有老年斑，没有松弛的皮肤。
她捏紧胸口的衣襟，感受着掌心下那颗心脏有力的跳动。
真的重新开始了。
一切都来得及。
陈婉茵捏紧胸口的衣襟，一切真的都重新开始了，一切都来得及。
陈婉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那些属于九十二岁的沉重、疲惫、孤独，都沉到心底最深处。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飘，像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没事，做了个梦罢了。什么时辰了？”
“回格格，卯正了。”顺心一边说，一边从旁边的雕花衣架上取下一件衣裳，抖开了搭在臂弯里，“福晋那边辰初请安，咱们得抓紧些。昨儿个是您入府第一日，今儿头回去正院，可不好迟了。您看今儿穿哪件？那件月白色的杭绸的，还是这件藕荷色绣兰草的？”
昨日。
陈婉茵在心里默念。昨日是她和苏绿筠同日进府的日子，弘历去了苏绿筠那里。
她微微抬眸，看向顺心臂弯里的两件衣裳。月白色的那件，料子是杭绸，柔软贴身，绣着暗纹的折枝花，不细看看不出来；藕荷色的那件，领口袖边绣着几茎兰草，绣工精细，是苏州带来的绣娘做的。
“就那件藕荷色的吧，今日是苏格格的好日子，我还是低调点好。”陈婉茵的声音轻柔，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像三月里的春风，听着就让人觉得舒服。
顺心应了一声，服侍她起身。
陈婉茵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台上的妆奁打开，里头是几样首饰——不多，却件件精致。
一对羊脂玉的镯子，温润细腻；几支簪子，有银的，有玳瑁的，还有一支碧玉的，玉色清透，雕成兰花的式样；耳坠子是小米珠的，不大，但颗颗圆润，泛着柔和的光泽。
都是江南的物件，不张扬，却有股子温润的贵气。
陈家虽无官无爵，却是苏州织造那边有些关系的，几代经营，家资丰厚。
她入府时带进来的东西，比起官家小姐或许不够排场，却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顺心站在她身后，拿起篦子，一下一下替她篦发。
“格格的头发真好，”顺心一边篦一边说，“女婢觉得格格的头发是府里最黑亮的呢。”
陈婉茵听着，唇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极淡，像清晨的薄雾，若有若无的。镜中的眉眼弯弯的，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柔婉约，可那眼底深处，却沉甸甸地装着些什么。
篦完发，顺心开始替她梳髻。手指灵巧地穿梭，将那头青丝绾成最时兴的样式，又挑了那支碧玉兰花簪斜斜插上，再配上一对小米珠耳坠。
“好了。”顺心退后一步，打量着镜中的人，眼里带着几分满意，觉得自己满足了格格的要求——就是那种不扎眼的漂亮，是……是那种让人看了还想看的，温温柔柔的，像画上的人似的。
陈婉茵抬眸，看向镜中。
镜里的人儿十六岁的光景，眉是淡淡的，弯弯的，不描而翠，是天然的远山形状；眼波盈盈，像江南三月的春水，柔柔的，软软的，可那清澈底下，却藏着些什么——像是深潭的水，看着通透，望进去才发现望不到底。
镜里的人，眉目间自有一股温柔婉约的气质，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才情与灵秀，不张扬，却让人移不开眼。
九十二年的光阴就沉在那双眼眸里。
陈婉茵看了片刻，轻轻站起身。
顺心忙取了那件藕荷色的衣裳替她穿上，又系好衣带，理了理裙摆。衣裳的料子柔软服帖，衬得她整个人越发温婉。
“走吧。”陈婉茵的声音轻柔，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
顺心扶着她，向正院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