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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早晨还有些凉，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带着泥土苏醒的气息。
院里的梅树开得正好，红梅白梅绿萼梅，簇簇拥拥。陈婉茵看了一眼，脚步顿了顿。
这院子不大，但收拾得精致。
这是她入府前，嫡福晋为表贤惠的名声，特意命人收拾出来的，很是清静雅致。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脚步轻缓，裙摆随着步伐微微摇曳，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
紧赶慢赶，陈婉茵是最先到的。
正院的厅堂里，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丫鬟们进进出出地收拾，见她来了，便引到偏厅坐下，奉上茶来。
过了一会儿，高晞月到了。
她穿得鲜亮，海棠红的褂子，绣着缠枝花纹，头上插着赤金点翠的钗，带着病气，由身后两个丫鬟簇拥着。
陈婉茵见她进来，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待高晞月走近，便盈盈屈膝下去，姿态柔顺，把自己当作下位者，声音轻轻柔柔地请安：“妾身陈氏给高格格请安。”
尽管她和高晞月现在名义上是平级，但她知道自己和高晞月比不得。人家阿玛是高斌，是皇上跟前的红人；自己家虽有钱，却无官无职。想要在王府过得好，在没有资本之前，必须学会示弱。
这是她用九十二年学来的道理。
面对陈婉茵的谦卑，高晞月很满意，下巴微微抬了抬，嘴角露出一点笑意，点点头，然后懒散地还了陈婉茵一个平礼，“陈格格好。”
那个平礼行得敷衍，腰都没弯下去。陈婉茵只当没看见，起身时低垂着眼，脸上的神色温婉柔顺，看不出半点不悦。
两人入座后不久，富察诸瑛也过来了。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稳的，一只手轻轻搭在小腹前。尽管她努力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可那下意识护着肚子的动作，陈婉茵知道，这是她怀第二胎的时候。
富察诸瑛进来，与两人客气问好。
陈婉茵起身行礼，动作轻柔，礼数周全，声音软软地唤了声“富察格格好”。
富察诸瑛笑着点点头，还了半礼，也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轻轻的噼啪声。三个人就这么坐着，相顾无言。
陈婉茵端坐着，姿态安静柔顺，眼睫低垂，像一幅工笔仕女图里走出来的人。她不主动开口，也不东张西望，只是静静地坐着，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小口，动作轻缓优雅。
又过了一会儿，莲心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托盘，给三人重新换上热茶。
她是福晋身边的大丫鬟，行事稳重，说话也周到：“富察格格、高格格、陈格格，苏格格进内殿了，正和黄格格一起为福晋梳妆呢。现下只差青福晋，人就到齐了，还劳您们稍等一会儿。”
陈婉茵再加上这些人，整个王府一共七个女人。
这话说的也明白，只要青樱过来，里面的福晋就能出来。
高晞月便轻轻“嗤”了一声，“又是她，总是掐着点来，就显得她了。昨日王爷又没睡在她那儿，她倒是矫情上了。”
富察诸瑛闻言，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那笑看着和善，说的话却是在给青樱拉仇恨：“谁让咱们青福晋是王爷的知心人呢？王爷愿意惯着她，就连福晋也是无可奈何的。”
说着，富察诸瑛转过头看向陈婉茵，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几分善意的提醒，话却说得意味深长：“陈妹妹以后见了青福晋，也是要注意一些呢。一旦惹了青福晋不开心，那在王府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青福晋这人呀——最善截宠。”
她说到“截宠”两个字时，语气轻飘飘的。
陈婉茵听着这话，脸上的神色微微变了变，像是有些无措。她垂下眼睑，睫毛轻轻颤了颤，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将身子往椅背里缩了缩，像是要离这些话远一些。手指轻轻绞着帕子，那方藕荷色的绢帕上绣着几茎兰草，与她衣裳上的绣样相映成趣。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些怯意，又带着初来乍到的小心翼翼：
“妾……妾身不敢。妾身刚入府，什么都不懂，只求能安生过日子，万万不敢惹青福晋不快。”
话虽说得惶恐，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可那垂着的眼眸里，却是一片沉静的清明。
青樱没让她们等太久，在请安时辰的最后一刻踏入了正院。
陈婉茵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便微微抬起眼帘。
只见青樱从门口进来，穿一身石青色的衣裳，颜色沉沉的老气，领口袖边绣着深蓝的福纹，头上只簪着一支烧蓝的银簪，通身上下素净得不像个年轻的格格。
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稳，下巴微微抬着，眼睛半阖不阖的，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可那姿态里，又带着几分刻意的老成持重——像是二十岁的人，偏要做出四十岁的沉稳来。
青樱从陈婉茵身边路过，看都没看她一眼。倒是她身后的阿箬，目光扫过来，横了陈婉茵一眼，那眼神从上往下打量，带着明晃晃的藐视，像是在看一件不值钱的物件。
陈婉茵只当没看见，眼睫低垂，神色温婉柔顺。
待青樱走到自己的位置前，陈婉茵便与富察诸瑛、高晞月一同屈膝下去，声音轻轻柔柔地请安：“青福晋好。”
青樱靠进椅中，身子一歪，坐得毫无姿态可言，然后眼睛微微一眯，像是困倦极了，用着有些嘶哑的声音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高晞月恼怒直接道：“青福晋这是没睡醒？难不成昨晚身边没有王爷，自己睡不着？”
这话说得直白，带着刺，厅里的气氛顿时一紧。
青樱慢慢睁开眼睛，看向高晞月。
那目光懒懒的，却不躲不避，脸上还是那副清高的神情——不是真的清高，是刻意做出来的那种，像是戏台上的人端着架子，让人觉得又假又厌。
她用那把故意压低的嘶哑声音说道：“本福晋不知道高格格在说什么。还是说，高格格对王爷昨晚的去向有什么意见？”
高晞月一噎，然后猛地站起身，手指着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