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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虚白生玉屋
天高枯黄落石阶
清风徐来数竿竹
翠柏挺茂寄幽怀
暗室慎独不欺性
明堂洁净有素斋**
正是云镜那日所作。只是后面多了四句:
**浮誉云镜过无及
嘉儿逗乐好恶乖
岳翁大家真巨擘
神韵屈指出江淮**
笔迹狂放,是岳翁绝笔无疑。云镜怔住——原来那日嘉儿所背,竟出自岳翁手笔!而“好恶乖”三字,是赞嘉儿天真烂漫,不随流俗。
“这诗…”云镜手颤。
“岳翁临终前一日所作。他说,此诗前六句是云镜风骨,后四句是…是他毕生未圆的梦。”顾炎武长叹,“‘神韵屈指出江淮’——他多想如屈子行吟泽畔,留清名于江淮。可惜…”
舫外更鼓响,子时了。已是正月初一。
卷十天阙
文华殿在紫禁城东南隅,本为太子讲学之所。新朝定鼎,改作皇帝接见文士之地。殿前古柏森森,积雪未化。
云镜青衣小帽,由太监引着,穿行在红墙黄瓦间。晨光初露,照得雪地刺目。他眯眼望去,忽见柏树枝头有鸟巢,巢中雏鸟啁啾,母鸟正衔虫而归。
“张先生,请在此稍候。”太监停在殿外。
云镜立于廊下,看檐角垂冰,一滴,两滴,在青砖上敲出深坑。忽然想起竹园那口古井,井栏被汲水绳磨出的凹痕——原来最坚硬之物,也怕最柔软之坚持。
“宣——扬州张云镜觐见!”
殿门洞开。云镜垂目入内,但见金砖墁地,御香缭绕。丹墀上设龙椅,坐一人,着常服,正低头阅卷。两侧侍立大臣四五,徐泰鸿赫然在列,面色苍白。
“草民张云镜,叩见皇上。”云镜伏地。
“平身。”声音温和,是中年人的嗓音,“赐座。”
小太监搬来绣墩。云镜谢恩,侧身坐了半边。这才偷眼上观——皇帝四十左右,面容清癯,目光却锐利,正打量自己。
“朕闻先生《竹谱》精妙,堪称当世第一。”皇帝开口,“今日请先生来,是想观先生泼墨。”
“草民惶恐。”
“不必过谦。”皇帝指殿中早已备好的书案,“纸墨笔砚皆备,先生可随意书写。”
云镜起身至案前。纸是丈二匹宣,墨是御制“龙香”,笔是紫毫玉管。他提笔舔墨,腕悬半空,却迟迟不落。
殿中静极,唯闻更漏滴答。
“先生为何不写?”皇帝问。
“草民…”云镜缓缓搁笔,再拜,“草民斗胆,请易纸墨。”
“哦?此纸墨不佳?”
“纸太光,不沁墨;墨太浓,不化水;笔太硬,不蓄锋。”云镜声音平稳,“草民惯用竹纸、松烟、羊毫。”
满殿哗然。徐泰鸿冷汗涔涔,以目示意。皇帝却笑了:“有趣。来人,按先生所说更换。”
新纸墨上,云镜重新提笔。这次不假思索,笔走龙蛇。但见:
**地静虚白生玉屋
天高枯黄落石阶
清风徐来数竿竹
翠柏挺茂寄幽怀**
正是那日暗室所作。写完六句,他笔锋一转,续道:
**龙起凤鸣皆幻影
琼楼玉宇尽尘埃
虚悬京都终是客
何如江海寄余生**
最后一笔落下,满殿死寂。大臣们面面相觑——这分明是拒仕之诗!“龙起凤鸣”暗讽新朝,“虚悬京都”自明遗民身份,好大的胆子!
皇帝面色不变,只问:“先生此诗,似有归隐之意?”
“是。”云镜跪地,“草民山野之人,不堪庙堂之任。愿皇上准臣归隐,余生以笔墨自娱。”
“若朕不许呢?”
“则请皇上赐臣一死。”云镜叩首,“以免污圣明日月。”
话音落,一根梁上冰凌恰好融化,滴在砚中,溅起墨花点点。
良久,皇帝长叹:“人言张云镜有嵇康之骨,果不其然。罢了,人各有志,朕不勉强。”他顿了顿,“不过,朕要你一幅字——就写‘正大光明’四字,悬于这文华殿,让后来学子看看,什么叫气节。”
这转折出乎所有人意料。云镜怔了怔,再拜:“草民遵旨。”
重铺纸,换大笔。云镜凝神运气,挥毫如剑。但见“正大光明”四字,楷中带隶,方圆兼备,真有光风霁月之象。最后一笔写完,他忽然在左下角添一行小字:
“丙午元日扬州野人张云镜沐手敬书”
丙午,马年。今年是马年。皇帝凝视那行小字,忽然大笑:“好个‘野人’!好个‘沐手’!传旨:赐张云镜‘竹隐先生’号,岁给粟百石,准其归隐,永不起复!”
云镜出宫时,已近午时。徐泰鸿追出来,拉住他衣袖,泪流满面:“兄台!你…你真是…”
“真是愚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