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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竹潭影》(第1/2页)
第一章风
是夜,北风穿牖而入,掀动案上残卷。烛火摇曳间,那“风来疏竹”四字忽明忽暗,墨迹竟似要化入虚空。将军搁笔,指节敲在青玉镇纸上,发出清泠一响。
竹在窗外。
三更天,守城校尉来报,北疆烽火又起。将军披甲时,瞥见铜镜中人,两鬓已染霜色。他忽想起二十年前,初入行伍,也是这般北风呼啸的夜,老元帅指着辕门外一片竹林说:“风过时,你可听见竹在说话?”
那时他答:“竹不会说话。”
老元帅大笑:“那你听见了什么?”
年轻的将军侧耳半晌,只闻风声如涛。而今夜,他行至廊下,看那丛被北地风沙磨砺得坚韧如铁的竹子,在风里俯仰,枝叶相击,却无一丝哀鸣。风极狂时,竹身弯如满弓,风稍歇,即弹回原状,不留恋,亦不抗拒。
“原来竹不曾说话,”将军对身侧谋士道,“是风在说,竹只是听。”
谋士玄离子捻须:“风说什么?”
“风说它来过。”将军解下披风,任北风灌满袖袍,“竹说它知道。”
次日开拔,三万铁骑出玉门。黄沙蔽日时,将军于马上回望,城池已隐入尘烟。玄离子并辔而行,忽指天际:“看,雁阵。”
人字形雁阵正渡长空,翼下是干涸的河床,龟裂的泥土泛着白碱,如大地伤口结的痂。没有潭,更无倒影。将军却看了许久,直到雁阵化作黑点,融入铅灰天际。
“寒潭在何处?”玄离子问。
“在雁翼之下,在天地之间。”将军扬鞭,“也在你我心中。”
七日后,与北狄主力遭遇于野狐岭。那一战,史书只载:“丙午年二月初七,镇北将军破狄于野狐岭,斩首八千,狄王西遁。”却未载,战事最酣时,将军独骑冲入敌阵,身边亲卫死伤殆尽,他左肩中箭,仍斩狄将首级。
血雾弥漫中,他忽觉四周寂静异常。喊杀声、马嘶声、兵刃交击声,皆退成遥远背景。他看见一只离群孤雁,正奋力振翅,掠过战场上空。雁影投在血泊中,转瞬即逝。
那一刻,将军心中闪过一念:这雁,可知道自己飞过了什么?
鸣金收兵时,玄离子寻来,见将军独立尸山血海间,仰面望天。“将军在看什么?”
“看雁可曾回头。”
“雁渡寒潭,从不停留,何谈回头?”
将军抹去脸上血污,笑了:“正是。”
第二章竹
三月,大军还朝。天子亲迎于郊,赐丹书铁券,加封一等镇国公。庆功宴连开三日,御赐的“忠勇无双”金匾悬于正堂,映得满室生辉。
第四日夜,宴散人寂。将军独坐后园竹亭,对月独酌。竹是新移栽的江南凤尾竹,经不起北地春寒,在晚风里瑟缩。匠人用丝绳缚了,支架撑着,勉强维持风姿。
“它们不快乐。”将军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玄离子提灯而来,将一坛未开封的御酒放在石桌上。“竹本无心,何谈快乐?”
“既无心,何必强作姿态?”将军抽剑,寒光一闪,丝绳尽断,竹竿猛地弹直,抖落一身露水。“看,这才像竹。”
竹枝摇曳,在粉墙上投出狂草般的影子。风渐起,影子乱舞,却无声响。玄离子斟酒:“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将军如今可懂了?”
将军饮尽杯中酒:“我征战二十载,攻城略地,斩将搴旗。每场仗,都在史官笔下留了浓墨重彩。你说,我是风,还是竹?”
“将军愿是风,便是风;愿是竹,便是竹。”
“若我都不愿呢?”
玄离子沉默良久,灯花爆了一声。远处传来梆子响,四更天了。
“那将军愿是什么?”
将军起身,走至竹丛边,伸手抚过竹节。竹身冰凉,节疤坚硬如铁。“幼时读庄周,‘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只觉是狂人呓语。天地亘古,人生百年,如何并生?万物各有其性,如何为一?”
“现在呢?”
“现在觉得,”将军转身,眼中映着疏星,“或许庄周不是说天地与我同寿,而是说——当我明白‘我’本是虚妄时,天地方是真天地,万物方是真万物。”
玄离子手中的酒盏微微一晃。
五月初,南疆叛乱。朝中主和主战两派争执不休,天子问计于将军。将军立于丹墀之下,只说八字:“臣请三万精兵,足矣。”
退朝后,玄离子急趋入府:“南疆瘴疠之地,蛮族依山筑寨,易守难攻。三月前,征南将军折损两万兵马,铩羽而归。将军何苦接这烫手山芋?”
将军正在擦拭佩剑。那剑名“无痕”,是开国太祖所赐,饮血无数,剑身依旧清亮如秋水。“你看这剑,”将军举剑对光,“可留痕否?”
“锋芒逼人,寒光凛冽。”
“但它杀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