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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王爷……王爷就住这里?”
“这里很好。”玄离子奉茶,“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青山绿水皆是故人。”
副将说明来意:北狄又叛,连破三关。朝中无将可用,天子下诏寻访老王爷,恳请出山。说着取出黄绫诏书,天子血书,字字泣血。
玄离子静听,不语。副将说完,满室寂静,只闻煮水声噗噗。
“王爷何时归来?”副将问。
“该归来时,自然归来。”
等到日暮,老翁未归。等到夜深,仍无踪影。副将焦急,玄离子却淡定:“将军且睡,明日再说。”
第二日,老翁仍未归。第三日,第四日……第七日,副将绝望,留下诏书,含泪离去。玄离子送至溪边,副将上马,再三回首:“军师,若王爷归来,务必转达,国家危难,苍生倒悬……”
“将军放心。”玄离子拱手,“该记住的,不会忘。该忘记的,记不住。”
马蹄声远去。玄离子回到茅屋,将诏书置于灶下,生火做饭。火焰吞没黄绫,天子血书化作青烟,从烟囱袅袅升起,散入云端。
又过七日,老翁归来。药篓满满,步履轻快。玄离子不提问,老翁也不说。晚饭时,老翁忽然道:“北边的雷公藤,比南边的好。”
“何以见得?”
“北地苦寒,藤长得慢,药性蓄得足。”老翁喝一口粥,“就像人,经历磨难多,心性就稳。”
玄离子点头,不再多问。
秋去冬来,第一场雪落下时,有消息从山外传来:北狄退了。说是天降神人,单骑入敌营,与狄王论道三日。第三日夜,狄王大恸,罢兵北归,誓言永不再犯。问神人姓名,只答:“大夏一草民。”容貌如何?“如风如竹,如雁如潭,如你如我。”
传消息的货郎说得口沫横飞,玄离子买他三斤盐。货郎走后,玄离子对老翁说:“北狄退了。”
“哦。”老翁在补蓑衣,针脚细密。
“说是神人单骑入敌营,论道三日。”
“挺好。”
“说那神人容貌,如风如竹,如雁如潭,如你如我。”
老翁咬断线头,举起蓑衣对光看,漏光处已补好。“今晚有雪,穿上试试。”
是夜,雪大如席。二人坐炉边,看火苗跳跃。柴是竹枝,烧起来噼啪作响,有清香。玄离子终于问:“您去了?”
“去哪?”
“北疆。”
老翁添一根竹枝:“我一直在溪边钓鱼,你去送客那日,钓到一尾金色鲤鱼,三斤二两,吃了三日。”
玄离子看着老翁侧脸,火光在那脸上跳跃,皱纹如沟壑,藏着无穷岁月。他忽然分不清,眼前人是真是幻,是昔日的将军,今日的隐士,还是从来就只是一个钓鱼的老翁?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也许“是”与“不是”,本就不重要。
“学生明日想下山。”他说。
“去何处?”
“不知。”
“作什么?”
“不知。”
老翁笑了:“不知便好。”
第二日,玄离子收拾行囊——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仍是来时那一身。老翁送他到溪边,递过一个布包:“路上干粮。”
玄离子接过,躬身三拜。拜起身时,眼前已无人影,只有溪水潺潺,竹影摇曳。他站了许久,转身下山。走到山腰回望,茅屋隐在云雾中,不见轮廓。
很多年后,有人在东海之滨见一道士,悬壶济世,分文不取。问其名号,笑而不答。治病时,常以竹枝代针,以溪水为药,奇效。又有人在西域戈壁见一行者,救商队于沙暴,引清泉于枯井。问从何来,指天指地。还有人说他去了南诏,去了漠北,去了无数地方,又好像从未离开过那条溪,那片竹林。
而关于那位将军的传说,渐渐变了模样。有人说他功成身退,羽化登仙。有人说他隐姓埋名,终老山林。还有人说,他从来就没存在过,只是史家编的故事,百姓造的神。
只有玄离子知道——不,玄离子也不知道。因为在他下山第三年,于黄河渡口,见一摆渡老叟,眉目依稀熟悉。他上船,问:“老先生在此摆渡多少年了?”
老叟摇橹:“从有此河,便有此船,便有老汉。”
“可曾见过一个爱钓鱼的隐士?”
“渡口往南三十里,有片竹林,林中有溪,溪边常有人钓鱼。”
“钓得到吗?”
“有时满篓,有时空竿。”老叟笑,“钓得到是鱼,钓不到是闲。都是造化。”
船至中流,夕阳西下,满河金光。玄离子忽然纵身跃入水中。老叟惊呼,却见他从水中冒头,大笑,笑声惊起两岸水鸟。
“你疯了?”老叟喊。
玄离子在水中漂浮,仰面看天:“我悟了!”
“悟什么?”
“风来疏竹——”他喊。
“什么?”
“风过而竹不留声!”他更大声。
“听不清!”
“雁渡寒潭——”他几乎在吼。
老叟摇橹靠近:“你说什么潭?”
玄离子不答,任水流带他向下游漂去。老叟急划船追赶,却见他从水中站起——原来此处水浅只及腰——一步步走上岸,浑身湿透,却满面红光。
“雁去而潭不留影——”他对着大河喊,对着群山喊,对着整个天地喊,“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回声阵阵,山鸣谷应。鸟雀惊飞,走避不迭。老叟呆呆看他,半晌,摇头叹道:“又一个疯了的。”
玄离子不疯。他脱下湿衣,拧干,晾在肩上。赤足而行,踏夕阳余晖,哼着不知名小调,走向群山深处。
身后,渡船的老叟继续摇橹,送下一波客人。客人问:“刚才那人喊什么?”
老叟摇橹,橹声欸乃,搅碎一河金光。
“他说——”老叟悠悠地,“天黑了,该点灯了。”
果然,对岸村落,一盏灯亮了,又一盏。星星点点,渐次蔓延,倒映在水中,仿佛星河坠落。而天上,真正的星子也开始显现,一颗,两颗,无数颗。
渡船靠岸,客人下船,付了铜钱。老叟掂掂钱,揣入怀中,系好船,提灯笼,佝偻着背,走向自己的茅屋。屋在竹林边,窗有灯,是老婆子点的,等他吃饭。
推门,饭菜香扑鼻。老婆子唠叨:“这么晚。”
“送了最后一个客。”老叟挂好灯笼,洗手吃饭。
“什么客?”
“一个怪人,跳进河里喊话。”
“喊什么?”
老叟夹一筷子菜,想了想,笑了:
“喊……吃饭啦。”
窗外,风来疏竹,竹影扫阶。雁阵夜渡,寒潭无痕。而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又次第熄灭。天地默默,万物沉睡,等待下一个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