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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竹潭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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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生愚钝,至今方懂。”他伏地叩首,“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非竹不留,是风本无声。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非潭不留,是雁本无影。天地与我并生——非我与天地并生,是天地生时,我已在其中。万物与我为一——非我与万物为一,是万物本是一体,何来你我?”
    老翁——我们姑且还称他老翁——笑了。那笑容如此澄澈,仿佛初生婴孩第一次看见世界。
    “你既明白,还跪着做什么?”
    玄离子起身,抹去泪水,也笑了。他解下腰间玉佩,那是御赐之物,价值连城,随手抛入溪中。噗通一声,惊起几只白鹭,振翅飞向竹林深处。
    “学生还有个疑问。”他在老翁身旁坐下,也折了根竹枝,作垂钓状,“若无我,谁在悟?若无悟,谁在说?”
    老翁指溪中倒影。云在天上,影在水中。鱼游过,云影散碎,复又聚合。
    “你看那云,”老翁说,“可曾问过‘我是谁’?你看那鱼,可曾问过‘我在哪’?云只是云,鱼只是鱼。你在问时,已是云散鱼惊。”
    玄离子手中竹枝微微一颤。
    暮色四合,炊烟散入暮霭。远处传来寺钟,一声,又一声,在群山间回荡。归鸟投林,叽喳一阵,复归寂静。溪水潺潺,不舍昼夜。
    “吃饭吧。”老翁起身,提空空鱼篓,“今日钓得清风满怀,明月一袖,足矣。”
    茅屋里,一灯如豆。粗茶淡饭,二人对坐。玄离子问:“这些年,将军……不,您如何过活?”
    “晨起扫叶,午后读书,黄昏看云,夜来听雨。”老翁夹一箸青菜,“有时也入山采药,替乡邻看看小病。他们送我米粮菜蔬,我便收下。他们不送,我便饿着。”
    “饿着怎么办?”
    “饿着便饿着。”老翁笑,“饿是饿,饱是饱,都是滋味。”
    饭后,月出东山。二人坐竹廊下,看月移竹影。玄离子终于问出藏了多年的问题:“当年星星峡大捷后,您本可更进一步,为何急流勇退?”
    老翁沉默许久,久到玄离子以为他不会回答。直到月过中天,竹影西斜,才缓缓开口:
    “你见过磨刀石吗?”
    “见过。”
    “刀在石上磨,越磨越利。石被刀磨损,越磨越薄。”老翁声音平静,“我为大夏磨了四十年刀,磨平了北狄,磨钝了南蛮,磨碎了羌蕃。最后发现,我自己成了那块磨刀石。”
    玄离子屏息。
    “刀说:我锋利,我光荣。石说:我磨损,我牺牲。”老翁看向夜空,星子稀疏,“但若没有磨的动作,刀只是铁,石只是岩。没有锋利,也没有磨损。没有光荣,也没有牺牲。”
    “所以您放下了刀?”
    “不,”老翁摇头,“我放下了‘磨’。”
    夜风起,竹声如涛。玄离子忽然觉得,自己这四十年来读的书,行的路,悟的道,在这一刻,如沙塔遇潮,轰然倒塌。倒塌后,露出下面坚实大地——那大地一直就在那里,只是被塔遮住了。
    “学生……想留下。”他说。
    “茅屋只有一张床。”
    “学生可睡柴房。”
    “柴房有鼠。”
    “与学生同眠。”
    老翁大笑,笑声惊起夜鸟。笑罢,指东厢:“那里有竹席一领,草枕一个。留去随心,来去随意。”
    是夜,玄离子卧于竹席,听屋外风声、竹声、溪声、虫声,交织成一片。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北疆军营,老元帅问年轻将军的话:
    “风过时,你可听见竹在说话?”
    那时将军答:“竹不会说话。”
    现在他知道了,竹真的在说话。只是说的不是人话,是竹话。风也在说话,说的是风话。溪水说话,虫鸣说话,万物都在说话,说着只有自己懂的语言。
    而这些语言汇在一起,便成了寂静。
    真正的寂静。
    第六章一
    玄离子在茅屋住下,不知不觉三年。三年间,他学会了种菜、砍柴、采药、制药。也学会了静坐,一坐就是一天,看日影从东墙移到西墙。
    第四年惊蛰,春雷震动。老翁晨起,说要去山里采雷公藤,治村头李老汉的风湿。玄离子要同去,老翁不让:“今日有客来,你留下招待。”
    “客从何来?”
    “从来处来。”
    老翁背药篓,拄竹杖,走入晨雾。玄离子打扫庭院,烧水沏茶。等到日上三竿,果然听见马蹄声。出门一看,竟是当年麾下副将,如今已是一方总兵,带着两个亲兵,风尘仆仆。
    副将下马,见玄离子布衣草鞋,几乎不敢认。“军师……真是军师?”
    玄离子微笑:“这里没有军师,只有看门老叟。将军里面请。”
    入茅屋,副将四顾,见家徒四壁,唯竹架上有书数卷,墙上挂剑一柄——正是当年“无痕”。不由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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