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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的耳房里,泡一壶泰鸿自制的野山茶,说说见闻。他说烟台港里停着英国军舰,说上海有了电车,说京城废了科举。泰鸿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问一句:“然后呢?”
“然后读书人都在找新出路。”戴佩啜着茶,“就像这祠堂,光守着不行,还得让人进来看看,看看老祖宗的东西到底好在哪里。”
清明前一天,戴佩没带洋人,却抱来一盆枯死的梅桩。根须蜷曲如鹰爪,主干已经龟裂。“路上捡的,养了两年也没活。想着祠堂地气养人,拿来试试。”
泰鸿蹲下身查看泥土,忽然说:“根没死。”他让福伯取来后山的腐叶土,一点点替换掉原来的硬土。指尖在干裂的树皮上摩挲时,戴佩忽然问:“泰先生为何戒得这样绝?”
“家父好酒,醉后失足落井。”泰鸿继续埋着土,“那年我十二岁。”
戴佩沉默良久,轻声道:“我父亲抽鸦片,卖了祖宅,最后冻死在街角。那年我十四岁。”
暮春的风穿过祠堂廊庑,带来海棠初开的香气。泰鸿洗净手,忽然说:“戴先生今日留下用斋饭吧。新摘的荠菜,很嫩。”
那之后,戴佩来的次数多了。不带洋人时,他会捎些新奇物件:上海申报的剪报、商务印书馆的新书、甚至一小包咖啡豆。“尝尝,洋人的苦茶。”泰鸿试了一口就皱眉,戴佩笑得前仰后合。
五
立夏那日,变故来了。
一队日本浪人闯进祠堂,说要“参观东亚古建筑”。领头的是个矮壮汉子,腰间别着长短两把刀。福伯拦在门口说规矩,被一把推倒在地。
泰鸿从书房出来时,浪人已经闯进正殿,对着祖宗牌位指指点点。矮壮汉子转身看见他,咧嘴一笑:“你就是那个立规矩的?”说着从怀里掏出个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故意将酒气喷在供桌上。
空气凝固了。所有仆役都看向泰鸿——这位闻见酒味就要离席的少爷,这位三十年不曾破戒的家主。
泰鸿走过去。步子很稳,月白长衫的下摆纹丝不乱。他在供桌前站定,伸手,取下了悬挂在正中央的那把乌木戒尺。
这是泰氏祠堂的镇祠之物,明万历年间传下来的。尺身刻着家规,尺沿已经被历代族长的手掌磨出玉色的包浆。
浪人又灌了一口,挑衅地看着他。
泰鸿举起戒尺。然后,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轻轻落在自己左手掌心。
“啪”一声脆响。满堂皆惊。
“泰氏家规第一条,”泰鸿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待客不周,主人之过。”又是一下,同样的位置,更重三分。掌心瞬间红肿起来。
浪人愣住了。
“第二条,惊扰先祖,不孝之罪。”第三下落下时,血珠从破皮处沁出来,沿着戒尺边缘滴在青砖上。
“第三条……”泰鸿抬起眼,目光平静如古井,“容外人在祠堂动粗,辱没门风。”
第四下。血流如注。
矮壮汉子的酒醒了。他盯着泰鸿流血的手,又看看那些沉默的牌位,忽然打了个寒颤。酒壶“哐当”掉在地上,和服下摆沾湿一大片。
“走!”浪人首领低吼一声,带着手下狼狈退出。跨出门槛时,几乎踉跄。
祠堂里只剩下血滴落的声响。福伯老泪纵横地要去找金疮药,泰鸿却摆摆手,走到院中的水缸前,将伤手浸入清水。血丝如雾散开,他忽然轻声说:“原来破戒……是这样的滋味。”
六
戴佩是三天后得知消息的。他冲进泰府书房时,泰鸿左手缠着白布,正在临《多宝塔碑》。
“为什么不报官?!”
“报了。”泰鸿搁下笔,“知县说,日人在租界有领事裁判权,他管不了。”
戴佩一拳捶在桌上,茶盏叮当作响。他在屋里转了三圈,忽然说:“跟我来。”
马车出了蓬莱城,一路往西。泰鸿不问去哪,戴佩也不说。午后,车停在一处荒僻的山坳,眼前是座废弃的道观,门匾上“清微观”三字已斑驳。
观后竟别有洞天——五间新起的瓦房,二十几个少年正在练拳。最小的不过十二三,大的也就十七八,但拳脚生风,眼神凛冽。
“这是我办的学堂。”戴佩低声说,“专收孤儿,白日读书,早晚习武。”他顿了顿,“教他们认得字,也认得这世道。”
一个瘦高少年收拳走来,恭敬行礼:“戴先生。”目光落在泰鸿染血的绷带上,瞳孔缩了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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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秦暮,学得最好。”戴佩拍拍少年肩膀,转身对泰鸿说,“那日闯祠堂的浪人,是日本黑龙会的底层喽啰。他们最近在烟台很猖獗,专挑没有靠山的乡绅下手。”
泰鸿看着那些少年。他们穿着打补丁的短打,但腰杆笔直,像荒原里一丛丛新竹。
“你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