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biquge2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祐二年,元兵破临安,宋室仓皇南遁。玉与大批重器藏于钱塘江底秘穴。守宝宦官林氏遗族世代相传口诀:“月照雷峰日,潮平六和时,玉在第三穴,碑面朝北指。”
然沧海桑田,江道改易。至正十九年,钱塘大旱,江心露古碑,有渔人循碑下掘,得铁函数十,皆锈蚀。唯一乌木匣完好,开之寒光射目——正是失踪八十余载的玉玦。渔人不识,持往市集易米,为一游方道士以十贯钱购得。
道士乃全真教龙门派传人,识篆文,携玉往终南山重阳宫。途经黄河渡口,夜泊荒村,玉忽在囊中震动。道士出玉对月,见玉中现新景:不再是山水云雾,而是万千面孔流转——有唐宫侍女、日本公卿、宋室宦官、渔人樵夫……历代接触者影像皆烙印玉中。
最奇者,影像尽头现一朦胧身形,非僧非道,披发跣足,以指划空,所过处生八字秦篆。篆成而碎,碎而复聚,循环不息。道士顿悟:此玉竟是“活”的,它在记录,在学习,在演化!
八、道藏
玉归重阳宫,掌教祁志诚设坛问卜。卜得“乾之九五”,爻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祁真人沉吟:“此玉历劫千年,当有飞升之机。然‘大人’何在?”
是夜雷雨,玉自静室飞起,破窗而出,悬于三清殿鸱吻之上,引九天雷电贯体。电光中,玉体透明如冰,内中金砂化金龙形,绕玉九匝,每匝玉色一变:青、赤、黄、白、黑、紫、碧、玄、金。最后金芒大盛,照得终南峰峦如昼。
祁真人率众道士跪诵《度人经》,至“元始开图,敷落五文”句,玉中忽传清越人声,诵《道德经》“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声止,金龙敛入金砂,玉色复归青碧,然通体温热如生灵体。
祁真人悟道:“此玉已炼成‘玉胎’,再历三劫可化形。然天地不容如此异物,必生灾殃。”遂以朱砂书“封灵符”贴玉面,藏于重阳宫地宫铜柱之下,柱刻真武镇魔咒。
果然,此后三十年,终南山地震五次,皆在玉藏处;重阳宫遭雷击七回,皆劈地宫方位;甚至蒙元朝廷三次下诏索“终南异宝”,皆被祁真人以“道门法器,无关皇室”推拒。
至正二十八年,红巾军破潼关,重阳宫道士携宝南迁。地宫启时,封灵符自燃,铜柱开裂,玉玦不翼而飞,唯留一地玉粉,聚成八字:“我自无有,还归无间。”
九、红尘
明洪武八年,金陵聚宝门外沈万三工坊。玉匠阿拙在废料堆见一顽石,形如鹅卵,色作灰白,欲弃。其女阿蘅年方十岁,拾石玩耍,失手落染缸。三日后捞出,石皮褪尽,现碧玉本相——竟是失踪数十载的玉玦!
然玉已大变:浮雕纹路模糊难辨,金砂黯如尘垢,唯触手温润如故。沈万三见之以为寻常古玉,命阿拙改雕如意。阿拙下凿,玉身忽发悲鸣,凿尖崩裂。是夜阿拙梦古装文士,揖曰:“吾历劫将满,请留全形。”醒而异之,暗将玉私藏。
阿蘅爱玉,常怀之入眠。女渐长,无师自通书画,尤善白描,所作云雾有吴道子遗风。十七岁嫁与书生周文勉,玉为嫁妆。文勉屡试不第,家道中落,欲当玉换米。阿蘅泣抱玉不释,文勉怒摔玉于阶,玉裂为三。
是夜暴雨,裂玉在院中沐雨。黎明阿蘅拾之,三玉竟自合拢,裂处生金丝纹,如人体血脉。阿蘅以发系之,佩于胸前。后三年连诞三子,皆手握玉胎痣而生,长子尤异,周岁能摹钟王法帖。
永乐年间,文勉终中举,授钱塘县丞。赴任舟中,阿蘅对月弄玉,见玉中金砂复明,投影舱壁,竟现《清明上河图》般长卷:有唐宫夜宴、海船破浪、古观听雨、战场烽烟……历代经历历在目。至卷末,现未来景:一白衣人立绝顶,玉悬其前,化为青烟融入虚空。
阿蘅悚然,知玉将去。抵钱塘夜,玉在匣中震动如心跳。开匣,玉自飞出,绕宅三匝,投西湖而去,湖面金虹一闪即没。阿蘅怅望湖心,手中唯余锦囊,内藏玉屑三粒,香如空谷幽兰。
十、无间
万历三十七年,李时珍弟子李言闻游终南,于废观得古槐空心藏画。画已霉朽,然露水痕历历可见,展之成《无间云气图》百幅。携归,其孙李渔(时年总角)观画三日,忽指一幅曰:“此中有活物在呼吸。”
是年秋,李言闻梦终南道人,嘱曰:“玉劫将满,当觅有缘人作《玉玦志》。”醒而发愿,然访遍大江南北,不得玉踪。
天启六年,北京王恭厂大爆炸。有目击者言见青玉状物自爆心飞起,化虹东去。同年,姑苏文震亨得奇石于拙政园池底,石内生玉髓,上有天然云纹,酷肖吴道子浮雕。琢为笔山,每濡毫,墨色若有神助。
清乾隆下江南,见此笔山,索观。抚之叹:“此物有古意。”然未识本来。笔山后归扬州盐商,太平天国时失落。
民国八年,终南山暴雨冲塌古墓,出土唐棺,内藏乌木匣,匣有铭:“玉归无有之乡,匣留人间为记。”开之空空,唯匣底留八字朱砂拓,千年如新。
共和国三十七年(1985年),西安修筑高速公路,炸山取石。有老石匠见碎石中碧光一闪,拾得残玉一片,大如指甲,上有阴刻纹路。匠人不识,予孙儿玩耍。童子握玉,忽能以手指在沙地写出流利秦篆,问其所学,摇头不知。
那片残玉在孩童口袋三日,化为一握青灰,风过无痕。唯沙地上八字篆文,经月不灭:
“出于无有,入于无间。”
跋
丙午年上元夜,余访终南古观遗址。山民指老槐曰:“此树每六十年流香一夜,如兰似檀。”是夜宿树下,梦有青袍客来弈。客执子不落,笑问:“君觅玉耶?玉在天地呼吸处,在古今交汇时,在有无相生间。”
余问:“玉究竟是何物?”
客推枰而起,指心口:“是你见我时一点灵光,是我经劫后万般形迹。是吴生刀、李斯篆、徐福舟、荣西钵、阿蘅泪,亦是此刻山风过耳。”
“然则玉今安在?”
客化清风,余音袅袅:“无所在,无所不在。君不见——”
“月照雷峰是玉魄,潮平六和作玉声。长安云气玉呼吸,东海波涛玉形影。学童沙上书篆处,老槐流香夜半时。皆是一玦分化相,本自无有归无间。”
晨起,见石枰留玉屑三粒,映朝阳化虹而逝。归作此篇,凡九千九百九十四言。搁笔时,窗纱透入山岚,恍惚凝成八字古篆,日出而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