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biquge2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翌日清晨,鼓乐喧天。杜青臣(他坚持让季鹰如此称呼)换下官服,着一袭青衫,与季鹰并立阶前。驿卒呈上践行酒,二人各执一杯。
“这一杯,敬过往。”杜青臣道。
“敬重逢。”季鹰含笑。
酒尽,掷杯。杜青臣翻身上马,忽然回身:“季兄,等我安置好京中琐事,最迟端阳,必返!”
季鹰挥手:“槐花开时,共饮新酒。”
马蹄嘚嘚,车辇辘辘,旌旗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季鹰一直站着,直到日上三竿。陆明野上前劝他回屋,却见他面色平静得可怕。
“他不会再回来了。”季鹰说。
“何出此言?杜大人不是已辞官……”
“因为这就是轮回的真相。”季鹰转过身,眼中是洞悉一切的悲悯,“每一次,都在重逢之后;每一次,都在约定将来之后。然后,总会有变故——或是他忽然不信了,或是他不得不走,或是死亡将我们分开。这一次,”他轻声道,“是‘不得不走’。圣上不会准他辞官,边关将有战事,他会奉命出征,然后……马革裹尸。”
陆明野如坠冰窟:“你既知道,为何不拦?”
“拦不住。这是轮回的‘定数’,是我必须经历的‘果’。”季鹰从怀中取出那对玉玦,轻轻一掰——玉玦应声而裂,断面光滑,竟似早已断裂,“你看,玉本是碎的。所谓严丝合缝,不过幻象。就像这重逢,看似圆满,实则……裂痕早存。”
他蹲下身,在槐树下掘了一个小坑,将碎玉埋入:“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解咒的偈语,也没有非做不可的事。有的只是一个不肯醒的梦,和一场无休止的等待。”站起身,拍拍手上尘土,“但这次,我想换个结局。”
“你要做什么?”
季鹰不答,只是仰面感受春风。风中已有暖意,捎来远山的草腥。“陆兄,我倦了。千年一梦,该醒了。”他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澄澈如少年,“谢谢你,这些时日的照应。若有来世……不,没有来世了。就到此为止吧。”
他走回西厢,合上门。陆明野在院中站到日暮,心中不安愈盛,终于叩门。无人应答。推门而入,但见窗扉洞开,室内空空,只桌上一纸留书,墨迹未干:
陆兄台鉴:
鹰本孤鸿,误入时序。千年辗转,所求无非“圆满”二字。今方悟,月圆则亏,水满则溢。世间诸事,留有遗憾,反成余韵。
杜兄此去,当建功业,青史留名。此为其命,亦为其幸。鹰若强留,反损其志。故决意自破轮回,斩此执念。
玉碎之日,咒解之时。自此春归春,雁归雁,各得其所。勿念。
又:院中槐树,今岁当发新枝。待花开日,可折一枝,代我遥敬故人。
季鹰顿首
陆明野奔至院中,见那枯槐的虬枝上,竟真的爆出点点新绿。夕阳西下,天边又过雁阵,这次是规整的“一”字,向北而去。
是夜,西风大作,吹得驿馆门窗哐啷作响。陆明野梦中见季鹰立于槐下,青衣飘飘,含笑对他拱手。身后忽有金光万道,槐树枝头,顷刻间开满白花,纷纷扬扬,落了季鹰满身。季鹰转身,步入花雪深处,身形渐淡,终与漫天飞花融为一体。
次日,陆明野被驿卒惊醒:“大人,奇事!枯槐开花了!”
他推窗望去,但见一树银装素裹,香雪如海。春风拂过,花瓣漫天飞舞,其中几片飘入窗内,落在那页留书上。墨迹遇花,竟渐渐淡去,终至无踪,仿佛从未有人写过。
只有那四句诗,不知被谁以指甲刻在桌角,深深嵌入木纹:
北雁飞南往欲返,西风吹送复苏东。
冬去春临嘉卉发,明露凝霜点青葱。
三个月后,边关急报:陇右节度使杜弘深入敌后,中伏殉国。遗骸运回时,手中紧握一截枯枝。入殓时,枯枝忽绽新芽,苞如米粒,幽香满室。
陆明野奉命整理杜弘遗物,在诗稿中见一阕未竟之词:
驿外槐花,千年约,几回空许?漫赢得,孤鸿影里,夕阳如缕。玉碎应知前誓冷,魂归犹认春衫绿。最无端,轮回误故人,相逢处。
西风起,南飞羽。清霜化,明晨露。叹时序依然,此身何驻?劫尽方知情是谶,缘深不若轻相负。待来生,莫问旧时巢,天涯路。
墨迹潦草,似仓促写成。最后一滴墨渍泅开,恰染在“待来生”三字上,团团如泪痕。
陆明野合卷,推窗。又是春天,新槐已亭亭如盖,白花累累,压弯枝头。风过处,花瓣簌簌而落,其中一片飘过窗棂,沾在他袖上。他小心拈起,对着日光。
花瓣薄如蝉翼,脉络分明,在光下透明如琉璃。恍惚间,他看见花脉中隐有流光转动,似水纹,似年轮,似某种古老到无法言说的叹息。
远处天际,有雁阵掠过,排成一个大大的“人”字,缓缓向北飞去。今年春早,北地冰消,正是归雁还巢的时节。
陆明野忽然想起季鹰的话:“明露凝霜,本是一物。”
原来,重逢与离别,等待与放手,执着与释然,也本是一体。不过如晨昏交替,不过是西风起时,必然吹送的方向。
他轻轻吹去花瓣。那片雪白打着旋儿,落入春风,混入漫天飞舞的花雪中,再也寻不见了。
唯有槐香如海,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