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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师母自屏风后走出,手中托着十九只香囊,“内缝避疫药草,是我连夜配制。记住,到城中,你等不是书院弟子,而是救灾之人。见病扶病,见弱助弱,遇官吏不必卑,遇乞儿不可亢。”
当夜,十九人随州府差役下山。云州城死气弥漫,药铺人满为患,棺木售罄。文渐被分到城南旧庙,庙中已躺了三十余病患,呻吟不绝。
最初三日,他依医官嘱咐,煎药、喂食、清理秽物。第四日夜,一老妪弥留之际,忽然抓住他手腕:“小哥……我窗台……那盆指甲花……浇水……”
文渐奔至老妪所居陋巷,但见家徒四壁,唯窗台一瓦钵,钵中指甲花枯了大半。他取水浇灌,忽见瓦钵下压着半张纸,上绘幼稚笔画:一大一小两人,手牵手,天空有鸟。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师母的纺车,想起倒悬的雨,想起空瓮与杏核。瘟疫是瓮,旧庙是瓮,生死也是瓮——而他要做的,不是成为“抗疫的英雄”,亦非“悲悯的圣徒”,他只需是浇花的人,是看画的人,是在绝境中依然辨认美的人。
文渐摘下几朵残存的红指甲花,带回庙中,捣碎成浆,染在老妪灰白的指甲上。老人已无呼吸,嘴角却似有极淡的笑意。他接着为其他病患染指甲,为咳血的童子折纸鹤,为失明的老翁描述晚霞颜色。庙中渐渐有了低语,有了断续的歌声。
七日后,疫病奇迹般消退。正月十五,文渐等人回山。书院正张灯结彩,准备过上元节。
洗砚溪畔,徐先生与师母并肩而立。“如何?”先生问。
文渐从怀中取出那半张画,已小心裱在油纸里:“学生见识了最大的‘器’——生死之器。也见识了最微小的‘不器’——一朵指甲花,可染生命最后的颜色。”
师母的盲眼“望”向远山:“渐磨半年,终得一‘熏’字。熏者,香气渗透,无形无迹。你去时是十九人之一,回时已是文渐。”
元宵夜宴,书院破例沽酒。酒至半酣,徐先生击箸而歌:“少年挺立兮,学问真秘。朝暮风雨兮,盛德育子。内师母贤兮,外交良士。渐磨薰蒸兮,君子不器!”
歌声中,文渐悄然离席,独往后山。杏林深处,他年前所埋杏核处,竟已冒出寸许嫩芽,在雪地里擎着一点倔强的绿。他解下腰间欧匠所赠铁牌,系于嫩芽旁一株老梅枝上。
铁牌在月下泛着幽光。他忽然明白,这半年所学,非经非史,非儒非法,而是学会了“在器中见不器,在形下悟形上”。学问的真秘,不在竹篮深处,而在提篮行走的姿势里;盛德不在风雨之外,而在如何成为一缕能渗入万物的“熏风”;君子不器,不是超然物外,而是入一切器、染一切色、经一切形,却始终保有“不固化”的可能。
山风过处,铁牌轻响,其声清越,如少年初啼。
尾声
十年后,丙辰年春,白鹿书院“格物轩”新来一群少年。主讲的已非徐先生,而是位三十许的青衫学士,目若寒星,气度沉静。
轩前竹篮仍在,篮中盛着今年新采的野莓。有少年问:“文先生,篮何以盛物?”
文渐微笑,指向窗外。但见后山杏林已蔚然成荫,其中最高大的一株,枝干上系着枚铁牌,牌下悬一截焦尾桐木、一只旧纺锤、九片破瓮陶片,在风中叮咚成韵。
“答案在风中。”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杏子,置于竹篮中央,“今日功课:尝此杏,然后去风雨廊,接一钵将落未落之雨。接满为止。”
少年们面面相觑。廊中风雨依旧,盲眼的师母已化作山间传说,只有纺车声依稀还在云雾深处,年年春天,与满山杏花同开同落。
文渐望向远山。他知道,渐磨熏蒸的故事,永远没有最后一章——因为真正的君子,永远在“成器”与“不器”之间,在竹篮与风雨之间,在接过衣钵与打破衣钵之间,做那一缕无形无迹、却让万物生长的熏风。
而所谓天下无双的学问,或许就是明白:无双,恰在于能与千万他者共鸣;独一无二,恰在于能映照大千世界。
洗砚溪水潺潺,带着墨香与花香,流入云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