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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对人物》(第1/2页)
第一章道之爭
元豐二年,烏臺詩案起,東坡下獄。金陵半山園中,王安石晝寢方覺,聞童子報此訊,執筆之手懸於《字說》稿上,墨點氤氳如淚。窗外秋槐正落黃葉,簌簌有聲。介甫擱筆,喟然長歎:“子瞻,子瞻!”
昔年熙寧變法,朝堂如沸。王安石以“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振聾發聵,蘇軾則上萬言書,論“結人心,厚風俗,存紀綱”。廷爭之時,蘇軾譏新法如“三月青苗法,村村聞哭聲”,王安石則斥舊黨“腐儒坐談,誤國甚矣”。然御史臺羅織文字,以“檄龍”之句劾蘇軾咒詛君王,竟成死獄。介甫雖惡其論,然深敬其才。是夜,燈下修書,字字千鈞:“安石啟:豈有聖世而殺才士乎?”
書未達,金陵風雨大作。王安石獨立中庭,忽憶嘉祐年間,初識子瞻於歐陽修席上。彼時子瞻年方弱冠,談《易》論《莊》,言“變者生之機,通者久之本”,介甫拊掌稱善。奈何廟堂分途,竟成參商。雨中老僕來報:“蘇公子黃州道上,得脫死罪,貶檢校尚書水部員外郎。”介甫頷首,默然返室,見案上《字說》“蘇”字條未竟,提筆續曰:“蘇,草芥魚禾所聚也。魚得水活,禾得土生,草芥雖微,春風又綠。”擲筆長息。
越明年,蘇軾自黃州移汝州,舟過金陵。聞介甫病咳,布衣笠屨往謁。江寧府衙役見一寒士,呵斥驅趕。適王安石乘犢車過,簾隙忽見故人眉宇,急命駐車。二人相見於道左,霜鬢相對,竟不能語。良久,子瞻笑指鐘山煙雲:“軾今日敢以野服見大丞相。”介甫執其手,咳聲連連:“禮豈為吾輩設耶?”
同遊蔣山三日。松下弈棋,子瞻落子如飛,介甫沈吟半炷香乃下一著。局終,黑勝半子。子撫掌:“丞相棋風,猶當年『拗相公』。”介甫不答,指山間流泉:“子瞻見此水否?遇石則轉,逢壑則盈,終歸於海。老夫當年,只知鑿渠導之,不知順勢而為。”語未竟,咳聲撕心。蘇軾解披風為之覆肩。
別時,江風浩蕩。王安石目送扁舟入霧,童子問:“相公既與蘇公相知,當年何苦…”介甫截斷其言,望大江東去:“道不同,可相爭。道若同,何必和?所爭者國是,所惜者真士。今四海知有蘇子瞻文章,猶勝百個王安石在朝堂。”歸後病篤,囑以《字說》殘稿付蘇軾:“天下能續此書者,唯子瞻耳。”
後人但知蘇王政見如水火,不知金陵一晤,江河萬古流。
第二章術之殤
始皇三十七年,沙丘平臺。暑氣蒸騰,龍輿中鮑魚之臭,竟掩御體腐氣。趙高獨坐副車,指間摩挲天子璽,綬帶玄黑如夜。李斯三夜未眠,鬢邊新生白髮如刺,在帳中反覆展讀始皇遺詔:“與喪會咸陽而葬…兵屬蒙恬…”
更深時,趙高悄至。燭火跳躍,映其面半明半暗:“丞相知扶蘇即位,蒙恬必代公乎?君侯爵祿,安得長保?”斯正色:“安得亡國之言!斯,上蔡布衣,先帝擢為丞相,封徹侯,子孫皆食重祿,豈敢負哉!”趙高陰陰一笑,指窗外北斗:“天樞易位,則眾星皆亂。今權柄在胡亥,高掌內廷,公執外朝,可比周召之治。”
五鼓將盡,李斯對遺詔伏地痛哭。淚漬竹簡,墨跡斑斑如符咒。忽憶年少為郡小吏,見廁中鼠食不潔,倉中鼠食積粟,嘆曰:“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今倉鼠將為廁鼠乎?擡頭時目赤如血:“願從君計。”
矯詔出,扶蘇自刎,蒙恬飲鴆。咸陽宮中秋風未起,而天下已寒。胡亥即位,趙高為郎中令,族滅蒙氏,戮始皇子女十二人於咸陽市。李斯每欲諫,趙高輒曰:“天子深居,公老矣,何不效黔首自娛?”遂有“督責之術”上,刑者相半於道,死人日積於市。
二世三年,關東盜起。趙高指鹿為群臣試,李斯默立殿角,見鹿瞳澄澈,倒映滿朝冠冕皆成鬼影。是夜,高訪斯宅,置酒謂曰:“昔沙丘之謀,公與高皆在繩上。今繩將斷,公欲同墮耶?”斯醉,書陳二世“盜跖殘殺,而曾、史廉潔”之語。書成,高取藏袖中:“公可安枕矣。”
明日,劾奏李斯謀反。囹圄中,斯仰天笑曰:“嗟乎!悲夫!不道之君,何可為計哉!昔者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今二世殺李斯矣!”獄吏奉詔,令自陳罪。斯上書,言“臣為丞相治民,三十餘年矣…”,書每上,趙高輒棄去:“囚安得上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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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五刑,論腰斬咸陽市。臨刑,顧謂中子:“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父子相哭,三族盡滅。趙高代為丞相,指鹿之苑,鹿已孕子。
後三月,高弒二世,子嬰誅高。秦室遂傾。咸陽大火三月不熄,沙丘密詔灰燼,飄入東門,有老犬逐之,嗚咽不止。
第三章勢之衡
乾隆四十五年,圓明園萬壽盛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