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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改:“晓岚兄明鉴。河南确有旱情,然若据实奏报,免赋、开仓、赈济,户部今年亏空谁来补?皇上南巡在即,园林修缮、沿途行宫,哪项不要银子?有些事,”他指尖轻叩桌面,“得像作诗,讲究个‘含蓄’。”
“好个含蓄。”纪昀放下茶盏,声脆如磬,“去年山东饥荒,巡抚国泰奏‘略有欠收’,大人批‘妥善处置’。结果人市复开,幼女插草标价三斗米,这算‘含蓄’还是‘吃人’?”
水榭静了一瞬。远处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是皇上驾临清漪园。和珅整了整珊瑚顶戴,起身前俯近低语:“纪大学士,您修《四库全书》,见过的书比我吃过的盐多。可曾见过,哪朝哪代的清官,饿着肚子能治国?”
纪昀不答,看池中锦鲤争食。鱼唇开合间,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很快又平复如镜。
“和大人,”他忽然说,“您可知前明严嵩?也是书法名家,也是理财能臣,也曾得宠三十年。后来如何?”
和珅已走到水榭口,闻言驻足。阳光斜照在他孔雀补服上,金线绣的蟒纹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腾云而起。
“严嵩是严嵩,我是我。”他转身,笑容依旧温润,“况且,纪大人莫非自比海瑞?海瑞备棺上疏,名垂青史,可嘉靖朝改了什么?百姓得了什么?”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您修书,我理财,都是为皇上分忧。何必……”
话音未落,太监已至水榭外。两人整衣迎驾,乾隆一身常服,手持玉扇,笑问:“二位爱卿在聊什么?”
纪昀躬身:“回皇上,正与和大人论诗。”
“哦?以何为题?”
“以‘墨’、‘竹’为题。”和珅接道,“纪大人方才吟了句‘墨池飞出北溟鱼’,臣正苦思下联。”
乾隆展扇轻摇:“朕倒有一联:竹密不妨流水过,山高岂碍白云飞。”
两人齐声称妙。纪昀垂首时,看见自己官袍下摆沾了一点墨渍——是今晨校书时溅的。他想,这墨渍能洗去,有些东西,沾上了就渗进织理,再也褪不掉了。
四、残局
元祐七年,金陵半山园。王安石已病得不能起身,卧榻临窗,看院中老梅又发新枝。
“老爷,苏大人来信了。”老仆呈上信筒。
竹筒还沾着长江水汽。王安石拆开,是苏轼从扬州寄来的诗稿,写扬州新开漕渠,百姓称便。诗末附小字:“此法实脱胎于公之水利方略,特因地制宜尔。公见之,当慰。”
窗外忽然落雨。雨点击打梅枝,花瓣零落如雪。王安石看了许久,对老仆说:“取我那张琴来。”
琴是旧物,桐木已现断纹。他勉力坐起,手抚琴弦,却不成调,只拨出几个散音。老仆垂泪:“老爷,歇着吧。”
“子瞻过金陵时,”王安石忽然说,“曾来见我。那时我罢相八年,他自黄州赦还。我骑驴到江边迎他,他下船便拜,说‘轼今日以野服见大丞相’。”他咳嗽起来,琴弦随之震颤,“其实哪有什么丞相,都是江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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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仆捧药来,他推开:“当时在草堂,他看我新作《字说》,指‘波’字问:水之皮为波,然则滑者,水之骨乎?’满座皆笑。”王安石眼中浮现笑意,“我竟无言以对。此人啊……总能寻到破绽,却又让你恼不起来。”
雨渐急。王安石躺回去,琴横在榻边。他闭目,喃喃如呓语:“新法旧法……青苗募役……都错了……都错了么?”
老仆不懂,只替他掖好被角。窗外,最后一片梅花被雨打落,沾在泥泞里。
同一时刻,扬州官署。苏轼正在写《王安石赠太傅敕》。笔至“智足以达其道,辩足以行其言”时,他停笔良久。墨从笔尖滴下,在“道”字上晕开一团。
幕僚轻声问:“大人,是否重写?”
“不必。”苏轼添笔,将那团墨润成一枚松石,“就这样罢。”
五、终局
秦二世二年七月,咸阳狱。李斯与诸子绑赴刑场,经过市集。有小儿唱谣:“李丞相,做黄犬,上蔡东门逐狡兔,逐不得,入鼎釜。”
次子李瞻忽然嘶声问:“父亲!若当年不从赵高,扶苏立,蒙恬用,我李家可会至此?”
李斯不答。他看街边有卖陶俑的小摊,俑人皆作官吏模样,袍服整齐,双手捧笏。他想起年轻时在上蔡做小吏,见厕中鼠食秽物,见人犬则惊走;仓中鼠食粟米,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遂叹:“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如今这只鼠,要从仓廪回到厕中了。
刑场在咸阳市曹。赵高监斩,紫袍玉带,端坐高台。李斯抬头,阳光刺目,看不清赵高表情。刽子手举刀时,李斯忽然大笑。
“笑什么?”赵高问。
“我笑你,”李斯声如裂帛,“我死,秦之大厦去其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