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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语如铃。细观之,童子面目模糊,然欢悦之气,透镜而来。苦竹愕然,拭目再视,镜复朦胧如故。彼怅然久,乃悟:此镜所映,非今时之颜,实往昔之梦耶?
中卷马童月鉴
马童名“乐天”,生于同岁庚辰(1940年)春。其家乃墟中大户,五世同堂,宅院三进,白墙黛瓦。门前双狮,院中老桂,皆百年物。祖父为前清举人,父留学东洋,归而兴新学,为县立小学校长。
乐天落地时,啼声响彻三进院。祖父抱孙,见其目如点漆,笑曰:“此子眉宇开朗,有乐天之风。”遂名之。其童年如锦绣画卷,徐徐展开,处处明艳。
三岁骑竹马,绕庭柱而驰。婢仆数人环护,恐其倾跌。彼扬柳为鞭,呼喝自雄,至柱前辄呼:“马来!马来!”满堂粲然。五岁入家塾,师授《三字经》,至“性相近,习相远”,乐天遽问:“性既相近,何故吾有糖吃,邻童无糖?”师语塞。父闻之,翌日命制麦糖百包,凡墟中童子,人各一包。乐天持糖分赠,见贫儿褴褛,返家开衣箱,取新袄欲赠。母止之:“尺寸不合。”彼竟夜不寐,晨起求母改制。母叹而许之。
其最珍之玉璧,乃七岁生辰礼。是日祖父召至书房,启紫檀匣,取蟠螭纹玉璧,色如截肪。祖父曰:“此璧传自汉,君子比德于玉。汝今佩之,当思玉之五德:仁、义、智、勇、洁。”乐天恭受,悬于颈,温润贴膺。自此每有行止,必抚璧自问:此事合于仁否?此举近乎义否?璧如明师,静默相随。
然锦衣玉食,亦非全无愁。其愁者,在“不自由”。出入有仆随,饮食有婢侍,虽庭园深广,不逾雷池。每闻墙外童子喧呼,心痒如蚁行。尝贿司阍老仆,夜启角门,潜出与墟童戏。是夜月明,众童聚陂畔,斫竹为筏,采莲为灯。乐天解玉璧为质,向渔翁借得破网,众童子欢呼撒网,竟得银鳞数尾,就沙岸烤食。火光明灭,鱼香四溢,此乐为深宅所未有。然未及三更,家丁已擎炬来寻。父严,罚跪祠堂。然彼跪而不悔,袖中犹藏烤鱼时所得莲实三枚,暗嗅其清香,恍如仍在陂畔春风中。
九岁,县立小学新设“自然科”。师携学童郊游,教辨草木。乐天见苦竹独坐高岗,临摹山景,笔下云烟浩荡。彼奇之,近观,见粗纸破烂,然笔力峥嵘。乐天出怀中洋纸、铅笔赠之。苦竹初拒,乐天曰:“纸笔本无辜,兄何拒之甚?”苦竹默然受。二人遂同坐岗上,乐天说《水浒》故事,苦竹以山石排列阵图。至“林冲雪夜上梁山”,北风骤起,苦竹解破袄,欲分半幅与乐天。乐天见袄中芦花飘出,愕然问故。苦竹淡笑:“此‘芦花袄’,轻暖胜棉。”实则以无棉絮,实以芦花耳。乐天归家,夜不能寐,抚玉璧久,忽觉璧温如常,而胸中块垒难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双镜》(第2/2页)
后乐天常携食物、书籍,潜置破庐窗下。苦竹知而不言,唯有时以草编蚱蜢、竹削小剑,悬于老桂枝头。二人似有默契,然终未交一语。墟童戏称“哑友”,乐天闻而笑:“伯牙子期,琴中心通。吾二人,何需言辞?”
十二岁春,家生变故。父以“思想维新”系狱,家产抄没。一夜之间,高堂朱户,贴上封条。祖父气病交加,临终执乐天手,指玉璧曰:“守此玉德,不失本心。荣辱如云,聚散有时。”语毕而逝。
乐天随母迁居宗祠东厢,与苦竹之破庐,仅一巷之隔。自此,锦衣童成寒门子。然彼性本乐天,不以为苦。反觉卸去枷锁,得大自在。是年七夕,墟中童女乞巧,乐天与群童作“冬瓜船”,置烛其中,放于陂上。星火点点,与天河辉映。乐天独立陂畔,忽闻笛声幽咽,如泣如诉。循声见苦竹坐老柳下,吹苇笛。乐天近前,二人并坐。苦竹递笛,乐天试吹,不成调。苦竹握其手,教以指法。此时月出东山,清光如水,二人倒影陂中,与星月共荡漾。
临别,乐天解玉璧赠之:“此璧明澈,可鉴人心。兄有云镜朦胧,当以此璧为鉴。”苦竹不受:“玉德在君心,不在璧。”乐天固赠,且曰:“暂存兄处,他日璧还镜圆,再论短长。”苦竹乃纳璧入怀,亦取云镜赠之:“镜虽昏朦,中有山川。弟存之,或可观云海。”
自此一别,天各一方。苦竹得文师旧友资助,负笈省城。乐天随母投奔沪上舅氏,辗转求学。云镜玉璧,各随其主,踏遍山河。
下卷双镜圆
白驹过隙,甲子轮回。
贾叟苦竹,半生沉浮,曾为中学教员,历经风波,晚年归隐故墟。马叟乐天,遍历四海,成知名建筑师,晚年亦叶落归根,修缮祖宅,居墟南。
六十载间,二人竟无一面。然冥冥中似有丝牵:贾叟授课,常引陶诗“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马叟设计,必留一窗,题曰“望云窗”。贾叟游黄山,见云海而伫立终日;马叟访敦煌,摹飞天而泪落无声。云镜玉璧,各在行囊,夜深人静时取出拂拭,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