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biquge2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读了这么多书,怎不知《尚书》有云‘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可这分明是女主之象……”
“女主未必是祸。”老者将两物并置,示意贾攸细看,“你瞧,这女子冠冕虽是帝王制,手中所执圭版却有裂痕。身后跪伏者,衣冠各异,有胡服有汉装——此非一姓之天下,乃是万邦来朝!”
贾攸骤然屏息。
“再看荧惑守心的方位。”程嘉乐蘸茶水在桌上勾勒星图,“心宿三星星光皆指向北方。北方玄武属水,水德尚黑。而我朝以火德立国,尚赤。赤黑相克,本当大凶,然则……”
“然则这女子站在荧惑与心宿之间!”贾攸脱口而出,“她在调和!以坤德载水火,化相克为相生!”
老者欣慰点头,豁牙在炉火映照下竟有些可爱:“所以这预言真正的意思是:丙午年虽有荧惑守心之异,但将有女主出世,以坤德调和阴阳,使天下万邦归心。非但不是灾殃,反而是……盛世之兆!”
话音落,窗外忽然传来更鼓。
子时到了。
二人不约而同仰观天窗。但见银河横空,心宿三星灼灼其华。而在心宿中央,一颗赤红星光芒大盛——正是荧惑。
奇异的是,今夜的荧惑虽侵入心宿,赤光中却隐隐透出金芒。那金芒流转如璎珞,竟在心宿周围勾勒出一圈柔和光晕,恍若女子项间珠串。
“看啊……”程嘉乐喃喃,“她在调和了。以柔化刚,以德消灾。这或许才是箕子预言的本意——不是警示灾殃,而是昭示天道至公,总有生生之德。”
贾攸长久仰望星空。忽然问:“师父,若这女主早已在世,只是潜龙勿用呢?”
老者霍然转头。
少年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作凤形,背面阴刻八字——竟与沈观玉佩一模一样,只“沈”字改为“贾”。
“家母临终言,我本名沈攸。这玉佩是父亲遗物,本有一对,龙纹者随父下葬,凤纹者母亲藏了二十年。”他将玉佩系回颈间,“母亲说,父亲在狱中最后悟出的,不是星象,而是人心。他说这天下需要的不再是犯颜直谏的忠臣,而是能调和阴阳的……”
“坤德。”程嘉乐接道,眼中渐渐涌起骇然,“你父亲他……难道早有预见?”
“父亲在龟甲上,还留了最后一句话。”贾攸蘸茶水,在桌面一笔一划写出八字。
水痕淋漓,映着星月光辉:
“荧惑守心日,凤凰出岐山。”
程嘉乐踉跄起身,推开茶馆大门。夜风涌入,拂动他花白发辫。远处皇城方向,隐约可见火光冲天——那是为三日后太后五十寿辰搭建的灯塔,据说高达三十三丈,要将整座邺城照如白昼。
“太后……”老者喃喃,“今上即位时方十岁,这十年垂帘听政的,可不就是……”
他没说下去。贾攸亦未接话。
师徒二人并肩立于门槛,共望那灯火通明的宫阙。星河横过苍穹,荧惑在心宿中缓缓移位,金芒愈来愈盛,终与人间灯火融为一体。
“师父今后有何打算?”
“守着这茶馆,等人。”程嘉乐从怀中掏出那三枚天禧通宝,轻轻放在贾攸掌心,“等你真正需要这天时、人事合一的那天。”
“若那天永不到来?”
“那便是盛世已至,无需谶纬。”老者转身收拾茶具,豁牙在笑,“届时老夫就安心煮茶,你记得常来,咱们接着辩——辩星象,辩古今,辩这浩浩乾坤,何以总有生生不息的光。”
贾攸握紧铜钱,感受千年金属传递的温度。忽然深深一揖,转身没入夜色。
程嘉乐不送,只哼着俚曲擦拭桌子。擦到龟甲骨片旁时,动作微顿——那两件古物在星月下泛着温润光泽,裂纹如掌纹,仿佛在诉说什么永恒的秘密。
远处皇城,寿塔灯火又添一层。
更鼓再响,已是丑时。
炉上铜壶又沸了,白汽氤氲如预言,缓缓升腾,消散在丙午年的春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