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一百六十八章夏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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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至那天，桂生早上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夏天的太阳升得早，等他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被照得明晃晃的。桂树的树冠浓得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树底下的青砖地遮出一大片深色的荫凉。他站在廊下看了看，桂树的叶色比春天深了好几个层次，那种浓绿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看起来厚实而坚韧。枝条上也比去年多了不少，树冠的形状从去年的椭圆形变成了一种更舒展的、向四面撑开的姿态。
    他蹲在菜地边检查了黄瓜的出芽情况。种下去五六天了，今天早上终于看见了细小的绿点从土里拱出来。他数了数，大约出了六七棵，两片圆钝的子叶贴着土面，上面还沾着一点种壳的碎屑。他把盖在周围的一小块旧布掀开，让苗充分接受光照，又用手背试了试土的湿度，觉得微微偏干，便去井台边提了小半桶水，沿着苗的周围细细地浇了一圈。
    豆角架上已经挂了不少豆荚，桂生早上摘了满满一捧，中午凌烽炒了一盘腊肉豆角。桂生自己种的豆角今年收成比去年好，藤上还在不断地冒出新花苞，一批接一批地开着，淡紫色的花在绿叶间星星点点，像是整面架子被撒了一把碎彩。他掐了几根已经长得过大的豆角——那些留着做种子用的，让它们继续在藤上长老、变干，秋天收下来明年再种。
    早饭后阿元来了。今天不用练字——阿元说想学点别的，问他能不能教他认院子里的花草。桂生想了想，带着阿元把院子里每一种植物都认了一遍。从东角的桂树开始，到西墙根的石榴、薄荷、栀子、桂花苗、杏枝，再到菜地里的青菜、豆角和刚出芽的黄瓜。他学着老人以前教他的方法，每一种都说清楚名字、用途和习性——薄荷驱蚊虫，栀子花白色开夏天，桂花苗是桂树的幼苗，杏枝再长两年就能开花。阿元蹲在每棵植物前面看了一会儿，偶尔伸手摸摸叶片闻闻气味，最后说了一句：“你家院子像一个小药铺。”桂生笑了，说旧册子里确实记了很多药方，但他还不会配。
    下午小满来了，带着他家的第二根黄瓜。这根比上一根更大更长，表皮的颜色从翠绿变成了一种微微发黄的浅绿，大约是熟过了头。小满说他娘说这一根有点老了，让送来做种子用，明年种出来的黄瓜更好。桂生接过黄瓜搁在窗台上，打算等它彻底熟透之后剖开取籽，晒干了存着。他拿出新本子翻到去年记录黄瓜的地方——那时候他还没有种黄瓜，只记了小满家送来的那根，旁边写着“明年我也种”。而现在他已经在黄瓜地里看着自己种的苗一天天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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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的时候天气忽然变了。西边的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片从山那边涌过来，风也从干热转成了潮凉的。桂生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觉得这场雨跑不掉，便提前把晾在竹竿上的几件衣裳收进了屋里，又给黄瓜苗搭了一小块遮雨的旧木板。豆角架和桂树不用管，它们已经经得住风雨了。
    雨来得很快。先是几颗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砖地上，把地面砸出深色的斑点，然后就是一片连绵的、密不透风的雨幕。桂生坐在廊下看雨，桂树在雨里轻轻摇着枝叶，把雨水从叶面上筛下来，落在树根周围的土面上。菜地里的黄瓜苗缩在两片小小的子叶底下，被旧木板遮着，安安静静地承受着夏天第一场大雨的冲洗。
    雨下了大约半个时辰才小下来。桂生推开院门看了一眼巷子——青石路上积了一层浅浅的水，路面被洗得发亮，巷尾那棵大桂树的叶子在雨后的微风里轻轻翻动着，散发出一股被雨水冲刷后格外清冽的青涩气息。他回屋在新本子上写了夏至的记录，写到了黄瓜出芽、豆角丰收、阿元认花、小满送黄瓜、傍晚的大雨。写完之后他翻到去年夏至那一页看了看——去年夏至他写的是“今天热起来了，蝉叫了，桂树的新叶长齐了”。而今年他写了整整两页纸，记录了每一棵植物的状态、每一个人的来去、每一场雨的起止。
    他合上本子的时候，窗外雨后的天边露出一线淡红色的晚霞。桂树的叶片上挂满了水珠，在最后的余晖里闪着细碎的光。蝉声从雨后的安静里重新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地拉长了，把夏天的傍晚稳稳地托住了。桂生听着蝉鸣和远处溪水的声音，觉得这一年过得很快，但每一天都装得很满，满到他翻开本子的时候能想起来每一页上写的什么事、什么天气、什么人来了又走了。他站起来把今天摘的豆角种子收进一只小布袋里，扎紧了口搁在柜子的储物架上，和之前收的牵牛花种子、桂花籽、青菜籽放在一起。种子在暗处安安静静地躺着，等着下一个春天被拿出来，重新埋进土里，再长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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