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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可以破,人不能废。”
“你还嘴硬!”他声音抬高,“你知不知道外面怎么说你?‘陈宛之疯了,妄想当官’‘一个女人还想穿官袍戴乌纱’!你不怕别人笑话?不怕将来嫁不出去?”
她终于笑了下,很浅,嘴角微微一扬,像风吹过水面的波纹。“怕啊,怎么不怕。”她说,“可我更怕一件事。”
“什么事?”他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渔火孤舟15、族兄讥讽女不考,宛之傲然立志向(第2/2页)
“怕有一天,我走在街上,听见有人饿死在沟边,而我只能低头走过,因为我没本事救他。”她说,“怕看见旱灾来了,百姓啃树皮,而我除了念几句诗,什么都做不了。怕明明知道办法,却因我不是‘正经出身’,没人肯听我说话。”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妇人:“你们说我该安分,可什么叫安分?是看着家人挨饿也不吭声?是看见孩子生病只能烧香拜佛?是任由族叔把亲妹卖掉换米也不敢拦?”
有人低下头。
她继续说:“我可以织布,也可以做饭。我可以相夫教子,也可以守寡终老。但我不甘心只做这些。我想知道,为什么天灾年年有?为什么税越收越多?为什么穷人劳作一年,到头来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我想弄明白这些事,然后写出来,让人听见。”
族兄怔住。
“你说科举是男人的事。”她看着他,“可文章济世,不分男女。你说我没资格,可我看过的书不比你少,写的字不比你差,算的账全村没人敢挑错。你说我疯了,可我觉得,真正疯的是这个世道——它让会种地的人饿死,让会治水的人闭嘴,让只会背书不会做事的人当官。”
她转身欲走,却又停下,回头看他:“今日你们笑我女子妄想登科,来日我便让这科场,记住一个女子的名字。”
说完,她抬脚迈步,穿过晒谷场。脚踩在稻谷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没人拦她,也没人再说话。
直到她走出十几步远,身后才传来一声闷响——是族兄狠狠踹了一脚谷堆,谷粒四散飞溅。接着是他压低的声音:“疯了,真是疯了……一个女人,还想改天换地?”
可这话没人接。
刚才搭腔的两个妇人,一个低头继续翻谷,另一个悄悄看了眼陈宛之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
陈宛之沿着村道往家走。阳光照在肩头,药篓轻晃,手里仍攥着那支拼接的笔。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实。刚才那番话,不是冲动,也不是逞强。她是想了很久才说出口的。从十岁救人开始,从发现豆腐乳能治烂疮开始,从立誓不让妹妹被卖开始,她就知道,自己走的路,和别人不一样。
她不怕难,也不怕孤。她只怕有一天,自己明明有能力,却因为“你是女人”四个字,被挡在门外。
村道两旁是低矮的土墙,墙上爬着野藤,开着淡紫色的小花。有只黄狗趴在门口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懒洋洋趴下。她路过王家院子时,王家媳妇正在喂鸡,见她来了,停下动作,轻声说:“宛之,刚才你说话……真痛快。”
她点头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又走几步,老孙头蹲在自家门口补渔网,抬头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算是打招呼。她停下问:“水渠那边没事吧?”
“没漏。”他说,“昨儿夯得实。”
“那就好。”她答。
两人没再多话。但老孙头补网的手慢了一拍,眼皮抬了抬,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声咕哝了一句:“……有志气。”
她继续往前走。
风从北坡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学堂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灰瓦的光。她抬头望了一眼,想起先生说过的话:“字写得好不好是一回事,工具齐不齐是另一回事。”
她摸了摸怀里的笔。
这支笔丑,歪,接口处还露着胶痕。但它能写字,能记录想法,能把心里的话变成纸上的一行行墨迹。这就够了。
她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些,像是压了很久的一块石头,被刚才那番话掀开了角。她不需要所有人理解她,也不需要谁为她鼓掌。她只要自己信这一条路值得走。
天边飘过一朵云,遮住片刻阳光。她的影子短了一瞬,又拉长。她走得很稳,背挺得很直,像一株从小在石缝里长出来的竹子,风吹不折,雨打不断。
她知道,从今天起,村里人看她的眼神会变。有人依旧会笑她痴心妄想,有人会躲着她怕沾是非,也有人会在背后议论她“不安分”。但她不在乎。
她只在乎,将来有没有人记得,在这座不起眼的渔村里,曾有一个女子,说过要让科场记住她的名字。
她走到自家院门口,手扶上门框,停了一下。屋里传来娘咳嗽的声音,接着是锅铲碰锅底的响动。她在门外站了几息,调整了下呼吸,才推门进去。
“娘,我回来了。”她说。
“嗯,饭快好了。”娘在灶台边应着,“你族兄刚才来过,说你跟他顶嘴了?”
她解开药篓,放在墙角。“说了几句。”
“你也是,何必跟他争。”娘叹了口气,“他毕竟是长辈。”
“可有些话,不说出来,心里憋得慌。”她说着,走到桌边坐下,把那支拼接的笔轻轻放在桌上。
阳光再次照进来,落在笔尖上,那点未干的墨,闪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药囊,指尖隔着布料触到那块残玉。冰凉,安静,一如往常。
她收回手,低头看着那支笔,心想:下次得想办法弄点好胶,把接口再加固一下。这支笔,还得用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