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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杏识趣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下母女二人,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杜五娘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她说,她和宝儿躲在米缸里,才逃过一劫。船上的其他人,都死了。”
柳氏的眉头皱了起来,又很快松开,嘴角反而浮起一丝笑意:“躲米缸里?倒是机灵。不过——”她的眼珠子转了转,像两颗算盘珠,噼里啪啦地拨了一通,“宝儿那丫头,跟七娘一般大,也才十五,遇上那样的大场面,能那么镇定?还能拉着七娘躲米缸?”
“娘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柳氏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从东海到京城,少说也有千把里路。她们两个姑娘家,身上没钱,没凭证,连件换洗的衣裳都没有,怎么一路走回来的?那救她们的渔民,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怎么就那么巧,正好在那片海域路过?”
杜五娘不说话了。
这些问题,她方才在屋里也想到了,但没好意思问出口。因为杜若说那些话的时候,虽然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她不敢追问。
那种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不像心虚,不像闪躲,更像是……一种警告。
“她还说了什么?”柳氏追问。
“还说了一路上的事。”
杜五娘回忆着。
“她说那艘渔船是闽地的,船老大姓陈,带着两个儿子在东海打鱼。救了她和宝儿之后,原本要把她们送到最近的郡县,但船在半路坏了,耽搁了几天。后来搭了一艘运瓷器的商船,到了明州,又从明州雇了马车,一路北上回京。”
“姓陈的船老大?闽地的渔船?在东海打鱼?”柳氏一个一个词地重复着,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
柳氏在认真地捕风捉影。
“海上讨生活的人,最讲究的就是地盘。哪片海域有鱼,哪片海域有暗礁,哪片海域是别家的,他们门儿清。闽地那么大,东海那么大,到底是哪里的船,那么幸运让她们碰到?肯定是编的。”
杜五娘被柳氏说得心里也有点发毛了。
“那……商船呢?运瓷器的商船,名字可说了?”
“没说。”
“马车呢?从明州到京城,千里迢迢,雇一辆马车要多少钱?她们两个姑娘家,哪里来的银子?”
杜五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也答不上来。
柳氏看着女儿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数。
她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踱步,走了几个来回,忽然停下来,转脸看着杜五娘。
“五娘,你听娘说。”
“娘,你说。”
“明天一早,你去找她,跟她聊聊这一路上的事。不要直接问,要——”柳氏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要闲话家常地问。问她闽地那个船老大长什么样,说话什么口音,船叫什么名字。问她那艘商船是哪个商号的,瓷器运到哪里去。问她明州的客栈叫什么,马车行的招牌是什么。”
杜五娘看着柳氏,忽然有些烦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夜风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微微飘动,“娘,您这到底是在做什么?七娘活着回来了,父亲高兴,阖府上下都松了口气,就您一个人在这里疑神疑鬼。”
“我不是疑神疑鬼!”
“那您是什么?”杜五娘转过身,看着柳氏,皱着眉头,“您盼着她死,对吗?”
柳氏的脸色变了。
“您盼着她死在海里,这样我就能替她嫁给樊义山,您就能当上新科进士的丈母娘。现在她活着回来了,您的算盘落了空,所以您一定要找出点什么破绽来,证明她不是真的杜若,证明她该死——对不对?”
“五娘!”柳氏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被戳穿心事的心虚和恼怒,“我是你娘!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你既然怀疑她已经死了,这回来的不是杜若,而是鬼,那你为什么还要我去她跟前刺探消息?你就不怕她一只鬼对我不利?”
屋外忽然起了一阵风,窗棂被吹得哐当作响。廊下不知道什么东西被吹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了。
春杏在外面叫了一声:“哎呀,花盆怎么自己倒了——”
柳氏猛地站起来,脸色发白。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夜风呼地灌进来,将烛火吹得摇摇欲灭。廊下的灯笼终于点上了,昏黄的光在风中晃来晃去,将整条回廊照得像一条幽冥之路。
“五娘,你跟娘去一趟大相国寺。”她抓起桌上的茶盏灌了一口,凉茶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明天一早就去,找方丈求道灵符,再请尊开过光的佛像回来。”
杜五娘看着柳氏,嘴角微微动了动,有些无奈。
对她来说,杜若回来了,挺好的,不管是人是鬼,因为她爹都不能逼她嫁给樊义山了。她想跟爹娘说,樊义山是杜若看上的男人,她杜五娘不稀罕。
但在这杜府,她的心声重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