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迹掩去。
夜已深。
他起身走到窗前,撩开厚重的丝绒窗帘一角。
窗外,租界的街道安静异常,只有远处巡捕房隐约的哨音和更夫单调的梆子声。
霓虹灯的光怪陆离被阻隔在外,这里只有沉沉的黑暗与寂静。
沐浴过后,身体是松弛的,大脑却依旧高速运转着。
躺在柔软的西式大床上,闭上眼,天津错综复杂的街道图、各色人物的脸、情报上的只言片语……
如同走马灯般在黑暗中轮转。
不能急,不能乱。
不知过了多久,这些纷乱的影像才渐渐模糊褪去,疲倦终于压过紧绷的神经,将他拖入不甚安稳的睡眠。
梦境无声,色彩却浓烈得诡异。
谢应危发现自己不在二楼的雅座,却站在庆昇楼空旷的戏台中央。
脚下是光洁的木质台板,头顶是沉重的暗红色帷幔,台下的观众席淹没在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只有几盏孤零零的气灯,将台面照得一片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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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着一身挺括的戎装,手里却莫名端着一只白瓷的酒盅,里面漾着清冽的液体。
对面,楚斯年背对着他,是一身更为利落也更为华丽的虞姬扮相。
鱼鳞甲,锦绣斗篷,头戴如意冠,雉尾长翎,手持一柄未出鞘的鸳鸯剑。
背影纤细却挺拔,长发在戏装冠戴下只露出几缕,垂在颈后,没有锣鼓,没有丝竹,天地间一片死寂。
忽然,楚斯年动了。
只手腕一振,“锵”的一声清越龙吟,宝剑出鞘半尺,寒光在惨白的灯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身形如风中弱柳般猛地一个回旋,剑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点向谢应危手中酒盅的底部。
谢应危来不及反应,只觉得手中微微一震,酒盅便已脱手,顺着雪亮的剑身向上滑去!
瓷与金属摩擦本该有声,梦中却依旧寂然,只留下惊心动魄的轨迹。
楚斯年随着剑势继续旋转,腰肢柔韧如无骨,雉尾翎在他急速的转动中划出迷离的光圈。
酒盅滑至剑身中段,他忽地仰面下腰,剑尖指向虚空,酒盅顺着剑脊继续滑落,眼看就要坠地——
就在这一刹那,腰肢猛地弹起,头部顺势向后一仰,檀口微张。
滑落的酒盅不偏不倚,堪堪落入他口中,以牙齿轻轻咬住杯沿。
动作行云流水,险到极致,亦美到极致。
紧接着,他保持着头颈后仰的姿势,凤眼斜斜上挑,穿过自己扬起的雉尾翎和剑身的寒光钉在谢应危的脸上。
是一种淬了冰又浸了火,直白的勾引与挑衅。
浓墨重彩的眼妆下,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他喉结极轻地滑动,杯中的酒液正被他徐徐饮下。
随即缓缓直起身,牙齿松开,空了的酒盅落下,被他反手一剑,剑鞘一兜,悄无声息地纳入袖中。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却比任何锣鼓喧嚣都更令人心悸。
他依旧看着谢应危,唇角慢慢勾起一抹笑。
谢应危僵立在原地,手中的杯托还残留着酒盅被挑走时的微震感。
他试图移动,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华丽的身影在惨白的灯光下,变得越来越模糊……
“嗬——”
谢应危猛地从床上坐起,额间沁出一层薄汗,心脏在静夜里咚咚地跳得又快又重。
卧室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租界路灯微弱的光。
哪里有什么戏台、剑光、酒盅?
只有梦中媚眼如丝,勾魂摄魄的一瞥烙印般刻在脑海里,带着冰冷的剑锋与灼人的视线矛盾地交织着,久久不散。
他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深吸几口清冷的夜气,靠坐床头缓了片刻,心跳才渐渐平复。
……真是荒唐。
定是昨日听戏印象太深又思虑过甚,才生出这般光怪陆离的梦境。
怪不得津门那么多达官显贵,文人墨客,亦或是一些刀头舔血的江湖豪客,都愿意往那戏园子里砸钱,一待就是大半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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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楚老板,名动津门的青衣,确实不一般。
连他这样素来对声色娱情寡淡,心思大多用在谋略与刀锋上的人,不过偶然一见竟也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乃至扰了清梦。
谢应危重新躺下,试图再次入睡。
然而一闭上眼,滑过剑锋的瓷盏与浓墨重彩下妖异勾魂的眼眸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