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3章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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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襄阳城，汉水从城北流过，水面泛着铅灰色的光，江面上的船只已经不多了，只有几艘渡船还在两岸之间来回摆渡，船上挤满了人，有挑着担子的，有背着包袱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搀着老人的，一艘艘载满人员的船只，正渡过汉水，向着对岸的樊城而去。
    费扬古沿着城墙的马道从北门走到南门，又从南门走回北门，城墙上的守军正在备战，隔不多远就有一个兵在干活，有的在加固垛口，有的往墙根堆沙袋，有的把火枪架在墙豁子上试射界，到处是忙碌的声音。
    城下的官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匹快马从南边飞驰而来，马身上全是汗，鬃毛贴在脖子上，马肚子两侧的汗水和尘土混成了黑灰色的泥浆，费扬古停住脚步，静静的等待着，很快一名探马就被引了上来：“大将军，红营水师正在城外七里的凤林铺渡口放下兵马！”
    周围静了一会儿，费扬古点点头，朝着那名探马挥挥手：“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那探马磕头离去，费扬古转过身来，看着身边的戈什哈和将领们，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念一份在心里已经打了无数遍腹稿的遗书：“红营的兵马要来了，本将军之前跟你们说过，如今也再说一遍，想要离开的，都可以离开，本将军一概不阻拦！”
    费扬古顿了顿，扫视了一圈周围城墙上的将士们：“以往用兵作战，总是要挑精锐做督战队，戮杀逃卒、震慑军心，以维持兵将士气，但如今......本将军不设督战之兵，想要离开的，随时都可以离开，概不阻拦！”
    城墙上没有声音，所有人站在那里，看着费扬古一动不动，费扬古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沉了一些：“本将军已经抱了必死之心，必与襄阳城同亡，以报皇上隆恩，但你们不必与本将军一起葬身于此，大清是挺不过这一劫了，尔等日后便隐姓埋名、好生生活便是，你们走了，本将军不怪你们，你们留下来，本将军感激你们，但本将军不能替你们做这个决定，你们自己选。”
    费扬古顿了顿，严肃的环视一圈周围的将官，继续说道：“诸位若是要离开，本将军只求一件事，朱满逃出虎穴、北上京师，天下人方知尚善等人虽无能，亦是坚贞不屈、满身骨气之人，本将军不看中名声，但与本将军一起在襄阳血战的弟兄们，他们的名声不能有污秽！本将军希望诸位口耳相传，让天下人和朝廷知晓，我等是在襄阳血战到底而死，是为朝廷尽忠职守而死，以免复前明卢象升故事。”
    他说完了，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风吹着他的头发和胡须，花白的须发在风中飘着，那些将领和戈什哈却纷纷跪了下来，周围的兵卒也纷纷跪了下来，一名将领带头开口：“大将军，我等既然留到了现在，自然是抱着必死之心！尽忠职守之事，怎能让大将军一人独占？末将愿与大将军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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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我等愿与大将军同死！”周围的将领和戈什哈纷纷嚷嚷了起来，七嘴八舌的，声音有大有小，有粗有细，但所有的声音汇在一起，只有一个意思，所有人都做好了必死的准备，这“死”字说出来，就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费扬古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点了点头，点得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好！都是忠勇的汉子！想当年本将军被皇上挑选来接了勒尔锦的烂摊子，彼时十几万大军，被吴逆北伐吓破了胆，荆州不战而失、襄阳一战脆败，人人争先恐后想要逃离湖北，十余万大军，坐看吴逆围攻武昌、自襄阳出兵北伐直捣中原腹心，竟无一人敢战，直至吴三桂病死、吴军全面收缩，才敢光复襄阳城。”
    费扬古又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将士，哈哈一笑：“时至今日，本将要在襄阳赴死，竟然还有这么多将士愿与本将军一起尽忠赴死，本将军在这襄阳忙活这么多年，倒也不算是白费功夫。”
    费扬古笑着笑着，忽然又轻轻叹了口气，挥了挥手道：“各回各部去备战吧，红营大军将至，我等这最后一战，也得打出水平来......伊克塔，你去码头上，把还没有离开的百姓尽快送走，富尔泰，你领着人全城巡视，一间房一间房的敲门，若是还有之前巡查中遗漏的百姓，让他们尽快离城或藏好，这一仗，死了咱们这些人就够了，不必波及他人！”
    城墙上又恢复了忙碌，搬沙袋的继续搬沙袋，擦枪的继续擦枪，抬弹药的继续抬弹药，军将们各自领命散去，费扬古站在墙垛旁边，一动不动的，像一尊石像，他的眼睛盯着南边的天际线，盯着那片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的远方。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变化，灰白色的天际线下，隐隐约约地出现了一道红色的线，很细，很远，像是有人用一支最细的毛笔在灰纸上画了一笔，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条线在变粗，在变宽，在变密，渐渐变成了一股翻涌的赤色浪潮。
    红色的浪潮从地平线下面翻涌上来，铺满了大路，铺满了田野，铺满了费扬古所能看见的一切地方，成千上万面红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深红色的人流从旗帜下面涌出来，像是一条永远不会干涸的河流，从南向北奔涌而来。
    那股赤红色的浪潮，行进之时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但费扬古却能清晰的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军煞之气，这是当年吴应麒领十几万大军围攻襄阳之时，他都没有过的感觉，费扬古看着那道红浪，看着那片红色的海，他的手扶着墙垛，手指攥紧了一些，轻声评价了一句：“名不虚传，不愧是要颠覆乾坤的强军！”
    “被这样的强军消灭，值了！”费扬古长出了一口气，长到像是把这一辈子所有的气都吐了出来，然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今日，死期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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