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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归乡(第1/2页)
一
火车过了徐州,窗外的风景就开始变了。
陈河生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的平原。来的时候是九月,田里还是绿的,庄稼正旺。现在是七月,田里已经黄了,麦子收割了,玉米长起来了,一人多高,一排一排的,像列队的士兵。太阳很毒,晒得田里的土冒白烟,远远的地平线上,有一层热浪在晃动,像水面的波纹。
他在火车上已经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硬座车厢,人挤人,过道里都站满了人。有人躺在座位底下睡觉,有人坐在行李上打牌,有人靠着车厢壁打瞌睡。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汗味、烟味、泡面味、脚臭味,浓得化不开。河生习惯了。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他把装着换洗衣服的旅行袋抱在怀里,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发呆。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打着领带,领带已经松了,歪在一边。他在郑州下车,是做小生意的,去上海进货。他一直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说上海的生意好做,说南京路的衣服多便宜,说城隍庙的小吃多好吃。河生听着,觉得这个人说的上海跟他认识的上海不太一样。他认识的上海是安静的校园、高大的梧桐树、闷热的图书馆。不是南京路,不是城隍庙。
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一直在哭。女人哄着,拍着,哼着歌,孩子还是哭。河生想起母亲,想起母亲抱着陈冉的样子。他从旅行袋里掏出几颗糖——是陈志远给他的,上海的奶糖,大白兔牌的——递给那个女人。“给孩子吃。”他说。女人愣了一下,接过糖,剥了一颗塞进孩子嘴里。孩子不哭了,吮着糖,眼睛亮亮的。女人朝他笑了笑,说:“谢谢你啊,小兄弟。”
河生也笑了笑,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火车过了郑州,人少了一些。那个做生意的中年人下车了,过道里空了一些。河生换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把旅行袋放在膝盖上,继续看窗外。窗外的风景越来越熟悉了。田埂上的杨树,地头的土坯房,远处的黄土坡。这些东西,他在上海的时候想了一年,现在看见了,心里忽然踏实了。
快到洛阳的时候,天快黑了。夕阳照在黄土坡上,金红金红的,跟黄河水的颜色一样。河生看着那些坡,那些沟,那些窑洞,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他离开了一年。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这一年里,他去了上海,上了大学,见了世面,学了知识。他变了很多。可这些坡,这些沟,这些窑洞,一点儿都没变。它们还跟一千年前一样,跟一百年前一样,跟他走的时候一样。
火车到洛阳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河生背着旅行袋下了车,站在月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煤烟味,有尘土味,有烩面味。这是洛阳的味道,是河南的味道,是老家的味道。
他走出车站,在广场上找去孟津的长途车。广场上很乱,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车。有人拉客,喊着“孟津孟津”“新安新安”“偃师偃师”。河生找了一辆去孟津的车,交了钱,上了车。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回家的。有人扛着编织袋,有人拎着塑料桶,有人抱着孩子。车里很暗,只有一盏小灯泡,昏黄黄的,照着一个个疲惫的脸。
车开了,在黑暗里颠簸。河生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看着外面的夜色。路两边的杨树在车灯的光里一闪而过,像一排排站岗的士兵。远处的村庄亮着灯,稀稀拉拉的,像天上的星星。他想起一年前,大哥送他到洛阳火车站,他坐在大哥的自行车后座上,看着路两边的麦田,想着上海有多远。现在他从上海回来了,坐在长途车上,想着家有多近。
一个多小时后,车到了平乐镇。河生下了车,站在路边,辨认着方向。从这儿到翟泉村,还有七八里地。没有车了,得走回去。
他背上旅行袋,沿着土路往村里走。月亮升起来了,不太圆,但很亮,照得路面发白。路两边是玉米地,玉米已经长得很高了,比人还高,在夜风里沙沙地响。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的,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七里地,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以前走三十里路上学,每天来回六十里。七里地,也就是半个钟头的事。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走,好像在享受这个过程。他想,这条路,大哥走过,母亲走过,父亲走过。现在他也在走。
走了半个多钟头,看见了村口的灯光。几盏灯,昏黄黄的,在黑暗中亮着。他加快脚步,走进村子。村街上没人,狗在院子里叫了几声,又安静了。他走到家门口,停下来。
院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他站在门口,忽然有点紧张。他伸出手,想敲门,又缩了回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然后敲了敲门。
“谁呀?”是母亲的声音。
“妈,是我。”
门开了。母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衬衫,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