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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上海(第1/2页)
一
火车在平原上跑了整整一夜。
陈河生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的黑夜。偶尔有一盏灯从车窗外掠过,昏黄黄的,像一颗流星。更多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和黑暗里偶尔闪过的模糊影子——一棵树,一间房子,一座桥。
车厢里很吵。有人在打牌,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喝酒。一个中年男人脱了鞋,把脚翘在对面的座位上,呼噜打得震天响。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一直在哄孩子,哼着一首河生没听过的歌。孩子哭累了,终于睡着了,女人也靠着窗,闭上了眼睛。
河生睡不着。他从来没坐过这么久的火车,也没去过这么远的地方。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母亲站在村口的背影,一会儿想起大哥在月台上挥手的姿势,一会儿想起林雨燕站在黄河边的白裙子。他摸了摸衣兜里的铜铃,铃铛温温的,像德顺爷的手。
他想起父亲。父亲活着的时候说过,他年轻时去过最远的地方是洛阳,坐长途汽车,晃了四个钟头,吐了一路。父亲说,这辈子要是能去趟郑州,看看二七塔,就值了。父亲没去过郑州。他去了煤矿,就再也没回来。
现在,河生要去上海了。
他脑子里没有上海的样子。他见过的最大的城市是洛阳,有高楼,有电车,有霓虹灯。但上海,他想不出来。他在课本上见过上海的照片——外滩、南京路、黄浦江。那些照片是黑白的,模糊的,像另一个世界。
他从书包里翻出录取通知书,借着车厢里昏黄的灯光又看了一遍。上海交通大学,船舶与海洋工程系。这几个字他看了无数遍,每一个笔划都刻在脑子里了。但他还是想看,好像多看一遍,就能多确认一遍,这是真的。
对面那个看报纸的中年人放下报纸,看了他一眼。
“小兄弟,去上海上学?”
“嗯。”
“哪个学校?”
“上海交大。”
中年人眼睛亮了一下:“好学校啊!考上了不容易。你是哪儿的?”
“河南的。”
“河南?”中年人打量了他一眼,“河南哪儿的?”
“洛阳那边,一个县里。”
中年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重新拿起报纸,翻到另一页。河生看见报纸的头版有条新闻,标题是《抓住机遇,加快发展,上海浦东进入发展新阶段》。他想起那张《人民日报》,想起德顺爷眯着眼睛看报纸的样子。
天快亮的时候,河生迷迷糊糊睡着了。他梦见黄河。黄河涨水了,浑黄浑黄的,水面上漂着铜铃,叮叮当当地响。他站在水边,想伸手去捞,够不着。他想喊人帮忙,张不开嘴。水越涨越高,漫过他的脚,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腰。他挣扎着,想往岸上跑,但脚底下像生了根,动不了。
他猛地醒了。车厢里已经亮了,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刺眼。他揉了揉眼睛,看见窗外的风景——平原,一望无际的平原。不是他熟悉的黄土丘陵,是平的,平得像一面镜子。田里的庄稼绿油油的,地里的沟渠整整齐齐,一排排杨树笔直地站在路边。
“到哪儿了?”他问旁边的人。
“过了徐州了,”那人说,“快到安徽了。”
安徽。他在地图上见过这个名字,但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真的到这个地方。火车继续往前,窗外的风景慢慢变了——平原还是平原,但房子不一样了,瓦房多了,土坯房少了;水塘多了,沟渠密了;树也不一样了,多了很多叫不上名字的树。
中午,火车停在一个大站,很多人上下车。河生没动,他啃了一个母亲煮的鸡蛋,喝了几口自带的水。鸡蛋凉了,但还有咸味。他慢慢嚼着,看着窗外月台上的人来人往。
下午,火车过了南京,过了长江。
长江。河生第一次看见长江。比黄河宽,比黄河清,水面上有大轮船,拖着一串驳船,呜呜地叫。他趴在车窗上看了很久,直到长江消失在身后。
长江这么宽,那黄浦江呢?他想象不出来。
天快黑的时候,火车终于到了上海。
河生背着行李走出车厢,脚刚踏上月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九月的上海,闷热得像蒸笼,空气里湿漉漉的,像拧得出水。他穿着长袖衬衫,背上全是汗。
月台上挤满了人。有人扛着大包小包,有人拉着行李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举着牌子接人。喇叭里在广播,上海话,他一句都听不懂。他跟着人群往出口走,被人流推着,身不由己。
出口外面更热闹。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灯。霓虹灯、路灯、车灯、广告牌上的灯,五颜六色的,晃得他眼花。他站在出口处,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新同学!新同学!上海交大的新同学!”一个声音在喊。
河生循着声音看过去,看见几个年轻人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