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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搬迁(第1/2页)
一九九一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正月十五还没过,黄河滩上的冰就化尽了。柳树发了芽,麦苗返了青,连风都软了,吹在脸上不像冬天那样刀子割似的疼。陈河生站在院子里,看着老枣树的枝丫上冒出一个个嫩绿的芽苞,心里却怎么也热不起来。
大哥昨天从镇上回来,带了一个消息:小浪底水库移民搬迁,今年就要启动了。
“村里开会了,”大哥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手里端着碗,却没喝,“咱们村是第一批,今年摸底,明年签协议,后年就得搬走。”
母亲没说话,手里的针线停了。
河生站在门口,忽然想起德顺爷说过的话:黄河要改道,人的命也要改道。
“搬哪儿去?”他问。
“还不知道。”大哥把碗放下,“县里说,有几个地方可选,有的往西,有的往东,有的往北。咱们可以自己选。”
“往北?”母亲抬起头,“北边是山区,地薄,能种啥?”
“所以人家都往东选。”大哥说,“东边是平原,地肥,离洛阳近。可东边名额少,不一定轮得上咱。”
屋子里安静下来。院子里的鸡咯咯叫着,有一只公鸡打鸣,声音嘹亮,传得很远。
“我不走。”母亲忽然说。
大哥愣了一下:“妈——”
“我不走。”母亲把针线放下,站起来,走进里屋。门帘子晃了晃,再没动静。
河生看着大哥,大哥叹了口气,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去看看德顺爷。他一个人,家里有啥需要帮忙的。”
德顺爷家的门虚掩着。
河生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一只老母鸡在墙根刨食,看见他进来,咕咕叫着跑开了。德顺爷坐在屋门口晒太阳,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德顺爷。”
老头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认出是他:“河生啊。坐。”
河生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听说你们村要搬了。”德顺爷说,不是问,是陈述。
“嗯。”
“你妈咋说?”
“她说不走。”
德顺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很轻,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不走?不走能行?黄河要涨水,水库要蓄水,你们村那一带,将来都在水底下。不走,等着龙王爷请你去?”
河生没说话。他想象不出村子被水淹了是什么样子。他家的院子,他家的枣树,他家的房子,都沉在水底下。水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船开过时,激起一片波浪。
“德顺爷,”他问,“您见过水库吗?”
“见过。”老头说,“三门峡水库修的时候,我还在拉船。那时候,淹了多少村子,搬了多少人。有人不愿意走,最后不还是得走?水不等人。”
他从怀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烟雾升起来,在阳光里慢慢散开。
“我活了七十多年,”他说,“见过的事多了,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走来走去?能在一个地方安安稳稳活到老,那是命好。”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你妈不想走,是因为你爹埋在这儿。你爹走了没几年,坟头的土还是新的。她想多陪陪你爹。可水来了,你爹也得搬。到时候,把他骨头起出来,挪到新地方去,照样能陪。”
河生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地。地上的土是黄的,硬邦邦的,有几棵小草从砖缝里钻出来。
“你好好念书。”德顺爷说,“念出去了,走得远远的。到时候,你妈跟着你享福,就不用管搬不搬了。”
河生抬起头:“德顺爷,您搬不搬?”
老头笑了,这回笑出了声,笑得咳嗽起来。咳嗽完了,他说:“我?我搬啥?我一个人,无儿无女,搬哪儿去?将来死了,埋哪儿不一样?我不搬。就在这儿等水来。”
河生心里忽然一紧。
“您—您—”
“别说了。”德顺爷摆摆手,“回去吧,跟你妈说,该搬就搬。这世上,没有什么地方是不能离开的。”
河生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德顺爷又闭上了眼睛,晒着太阳,像是睡着了。烟雾从他嘴边慢慢升起,在阳光里慢慢散开。
开学的日子到了。
河生骑车去学校,三十里路,骑了一个多小时。这一路上,他脑子里想的都是搬迁的事。村子要没了,家要搬了,以后他再回老家,回的是哪儿?
到学校,他把车子支在车棚里,往宿舍走。走到半路,有人喊他:“陈河生!”
他回头,看见一个女生站在食堂门口,端着一搪瓷缸子热水,正朝他挥手。他不认识她。
女生跑过来,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棉袄,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跑起来辫子一甩一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