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切换至繁体版]
返回

第五十九章 血仇誓约(四)

章节报错(免登陆)
下载APP,无广告、完整阅读

笔趣阁(biquge2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五十九章血仇誓约(四)(第2/2页)
    那一声嚎,把天上的云都震散了。暗红的云层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层青灰色的天,那青灰是干净的、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色的,像一块洗了无数遍的旧布,像一张从没写过字的宣纸。光从云层裂缝里漏下来,青灰色的,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头上,落在他跪着的膝盖上,落在他撑在地上的手指上,落在树上那些吊着的尸体上。
    那光——没有温度。冷得像冰,冷得像水,冷得像从地底冒出来的阴风。可他感觉不到冷。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他只感觉到疼——不是身体上的疼,是心里头的疼,是骨头缝里的疼,是魂魄里的疼。那疼从心口炸开,炸到四肢,炸到指尖,炸到发梢,炸得他整个人都在颤,像筛糠,像打摆子,像被雷劈了以后还没死透的人。
    他跪在那里,不知道跪了多久。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滑。云层裂开的那道口子,从一道变成两道,从两道变成四道,从四道变成八道,像蜘蛛网,像龟裂的河床,像被锤子砸过的玻璃。青灰色的光从每一道裂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像无数只手在摸他,像无数张嘴在亲他,像无数个鬼魂在跟他说——别哭了,我们在这儿,我们没走。
    三足跳鼠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落在地上,三只脚着地,“噗”的一声轻响。它蹦到树下,仰着头,盯着那些吊着的尸体,黑豆似的眼睛瞪得溜圆,耳朵竖得笔直,胡子一颤一颤。它蹦到最近的那具尸体下面——那是王寡妇家的婴儿,裹在红襁褓里,挂在最矮的那根树枝上。跳鼠蹲在婴儿正下方,仰着头,盯着那张灰白的、闭着眼的小脸,盯了很久。然后它低下头,用脑袋拱了拱地面,拱出一个浅浅的坑,把脸埋进坑里,不动了。
    凌墨从地上爬起来。不是慢慢爬,是像一棵被风吹倒了很久的树终于被扶起来。他的膝盖在抖,手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可他站着,站在树下,站在那些吊着的尸体下面。他抬起头,盯着村长,盯着那张还挂着笑的脸。
    “村长。”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低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我回来了。”
    他伸出手,解下村长脖子上的绳子。绳子是麻的,灰白色的,长满绿色的霉斑,在他手里碎成粉末,灰从他指缝里飘下去,像骨灰,像纸钱。村长从树上落下来,他伸手接住,把村长抱在怀里。村长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像一袋棉花,像一个纸糊的人。他抱着村长,走到树下,把他轻轻放在地上。
    然后他转身,解下第二具尸体。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
    他把每一具尸体从树上取下来,一个一个地抱下来,像抱孩子,像抱宝贝,像抱这世上最后一点念想。他把他们放在地上,排成一排,头朝北,脚朝南,面朝上。一百八十三个,整整齐齐,像睡着了一样。
    他跪在地上,开始挖坑。
    他没有用工具,用手。十根手指插进泥土里,往外刨。泥土是硬的,干裂的,像石头,像铁板。他的指甲盖翻了,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把泥土染成暗红色。他的手指磨破了,皮肉翻卷,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他不管,他继续刨,一捧一捧地往外挖,像一只刨土的狗,像一只掘地的鼹鼠。
    坑越挖越大,越挖越深。他从下午挖到傍晚,从傍晚挖到深夜,从深夜挖到黎明。月亮升起来,暗红的,挂在树梢上,像一只流血的独眼。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张被泪水和泥土糊满的脸上,照在他那双血淋淋的手上,照在他左眼里那轮缓缓旋转的圆月上。
    黎明的时候,坑挖好了。长三丈,宽两丈,深六尺。他把尸体一具一具抱进坑里,头朝北,脚朝南,面朝上。他把父亲抱来,放在最中间;把小满抱来,放在父亲左边;把李嫂抱来,放在父亲右边;把村长抱来,放在最前面。他把那一百八十三个乡亲,一个一个摆好,像摆一盘棋,像摆一幅画。
    他跪在坑边,开始埋土。
    他把那些挖出来的土,一捧一捧地填回去。土从他指缝里漏下去,落在那些灰白的脸上,落在那些闭着的眼睛上,落在那些张着的嘴上。他把他们的脸盖住,把他们的身体盖住,把他们的手和脚盖住,把他们的畸形的、扭曲的、不像人的身体,全部盖住。
    土填平了。他把土拍实,拍得平平整整,像一张床,像一面镜子。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陨石碎片——那块从魔渊带出来的、灰白色的、死寂的陨石碎片——插在坟前,当墓碑。他用手指在陨石上刻字,一笔一划,刻得深深的,刻得死死的:
    “陵村一百八十三位乡亲之墓。不孝子孙凌墨立。”
    他刻完最后一个字,把手指上渗出来的血抹在碑上,抹在每一个字的凹槽里。血渗进石头里,字变成了暗红色,像血写的,像泪染的。
章节报错(免登陆)
下载APP,无广告、完整阅读
验证码: 提交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