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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顾长卿(第1/2页)
顾长卿踏入偏院时,天边最后一缕暮色恰好沉入高墙。
他没有带药箱,没有随从,就这么孤身一人,施施然走进这座被整座王府刻意遗忘的荒僻院落。月白锦袍在枯寂昏黄的院中显得格外扎眼,像一片落在荒坟上的新雪,清贵得不合时宜。
“沈姑娘入府多日,王爷今日才想起姑娘伤势未愈,特命在下来瞧瞧。”顾长卿停在距她三步之遥的地方,不远不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知姑娘可否容在下,搭一搭脉?”
他言辞客气,笑意温润,仿佛真就是一位恪守本分的医官在例行公事。
沈惊寒的目光从他腰间玉牌上移开,缓缓落在他眼底。那双眼睛清澈温雅,倒映着院中枯枝残雪,看不出丝毫破绽。她几乎可以肯定,眼前这个男人就是那夜潜入书房的黑衣人,也是在她掌心里塞纸条的神秘人。可此刻他就这样光明正大、从容不迫地站在她面前,以医官的身份,以萧烬的名义。这份胆色,这份城府,让人脊背发凉。
“有劳顾大人。”沈惊寒淡淡开口,侧身让出进屋的路,语气疏离,听不出半分异样。
陋室简陋,一床一桌一椅,连杯热茶都奉不出。沈惊寒在床沿坐下,顾长卿也不嫌,撩袍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破木椅上,修长手指轻轻搭上她腕间脉搏。
指尖冰凉的触感覆上皮肤的刹那,沈惊寒下意识绷紧了手臂。顾长卿垂着眼帘,神情专注,搭在脉上的手指却微不可察地轻轻叩了三下——两轻一重。
是暗翎营内部探问身份的暗号。
沈惊寒心头剧震,面上却分毫不显。她沉默片刻,反手将指尖轻轻叩在他手背,同样两轻一重。
确认身份。
顾长卿唇角那抹浅笑深了半分。
“姑娘伤势不轻。”他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药瓶,温声叮嘱,“心脉受损,旧伤未愈,加之忧思过度,气血两亏。这瓶九转续骨丹,外敷内服皆可,一日两次,半月为期。伤势未愈之前,切忌动武,切忌受寒,更切忌——”他微微抬眼,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她衣襟,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几乎融进穿廊而过的风里,“轻举妄动。”
沈惊寒接过药瓶,指尖触到他递来的瓷瓶时,瓶底藏着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被她面不改色地收入掌心。
“多谢顾大人。”她微微颔首,依旧是那副冷漠疏离的模样。
顾长卿站起身,拂了拂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尘,正要告辞,院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沈惊寒再熟悉不过。顾长卿面色不变,眼底却极快地掠过一丝凝重。他侧身立于门边,垂手恭立,姿态从容得仿佛本就该在此处。
院门被人大力推开。
萧烬站在门口,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墨玉冠下的面容冷厉如刀削。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沈惊寒身上,旋即扫过顾长卿,最后停在两人之间那片逼仄的空间里,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
“顾医官好快的动作。”萧烬抬步跨入院中,语气淡漠,听不出喜怒,“本王方才命人传你,你便已到了此处。”
顾长卿从容行礼,笑容不改:“回王爷,半个时辰前府中管事便来传话,说王爷有令,命属下来探视沈姑娘伤势。属下不敢耽搁。”
他答得滴水不漏。萧烬盯着他看了片刻,眸中冷意未退,却没再多问,只摆了摆手:“既已看过,便说说伤势。”
“心脉受损,旧伤叠新伤,所幸未伤及根本。已将九转续骨丹留下,内服外敷,调养半月可愈大半。只是沈姑娘失血过多,元气大伤,需静养为上,不宜操劳受寒。”
萧烬听完,不置可否,只冷冷吐出一个字:“退。”
顾长卿躬身行礼,转身离去。经过沈惊寒身侧时,他的指尖极快地在她手背上轻轻一点,留下一个不易察觉的暗号——等。然后他便头也不回地走出偏院,鸦青鹤氅在暮色中微微一扬,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院中只剩萧烬与沈惊寒。
暮色彻底沉入黑夜,院中仅余书房方向映来的些许灯火,在萧烬冷峻的面容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负手立在院中,高大的身影像一座无声的山,压得四周空气都沉了几分。
“顾长卿来之前,你与他说过什么?”萧烬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裹着不容置喙的审问意味。
沈惊寒垂眸立在屋门口,姿态恭顺,声音平淡如水:“只说了‘有劳顾大人’,再无其他。”
她顿了顿,不待萧烬追问,忽然抬眸,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抛出一句惊雷:“王爷若疑心他图谋不轨,不妨查查他腰间玉牌下的衣料。那纹路,与王爷密柜锁孔上残留的布料纤维,似乎有几分相似。”
萧烬眸色骤变。他一步逼近,周身气场陡然凌厉,目光如刀般剜过她的脸:“你如何得知密柜锁孔上有布料残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