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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懿召集诸将,宣布班师。
他把大军分成数部,交由副将和监军统领,分批次撤回幽州。
随行的监军姓梁,是曹叡的亲信,一直跟在军中,名为参赞军务,实为监视。
司马懿把梁监军请到帐中,将辽东善后诸事的文书一一交割:“梁公,辽东初定,善后事宜皆在此。下官先行回京复命,大军交由梁公统领,分批次撤回。一切处置,听候朝廷旨意。”
梁监军接过文书,愣了一下:“太尉不与大军同行?”
司马懿摇摇头:“下官年迈,不耐鞍马,先行一步。大军有梁公在,下官放心。”
他没有说真话。
真话是他不想与大军同行,不想让人觉得自己拥兵自重。
他要在洛阳的人看见他回来之前,先出现在洛阳。
当夜,司马懿带着儿子司马师和数十名亲兵,轻骑简从,悄然离开襄平。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燕山北麓的小道向西疾行。
马是辽东最好的战马,人是百里挑一的精骑,日夜兼程,人不解甲,马不卸鞍。
一路西行,雪野茫茫。
司马师策马跟在父亲身后,忍不住问:“父亲,咱们为何不与大军同行?”
司马懿没有回头,只是勒了勒缰绳,让马速稍缓。
“大军同行,人多眼杂。”
他顿了顿,“我在辽东打了胜仗,破了公孙渊,收了四郡。洛阳那边,有人高兴,有人不高兴。高兴的是陛下,不高兴的是那些怕我功高震主的人。我若与大军同行,声势浩大,落在别人眼里,就是‘拥兵自重’。”
司马师脸色微变:“父亲,陛下他……”
司马懿抬手打断他:“陛下是明君,不会听信谗言。可谗言听多了,心里总会留下刺。我不给别人递刀。”
马队在雪原上疾驰,马蹄踏碎冰凌,发出细碎的声响。
司马师沉默了很久,又问:“父亲,咱们回洛阳后,该如何自处?”
司马懿望着前方灰蒙蒙的天际线,缓缓道:“闭门谢客,不问朝政。有人来访,称病不见。有人请托,一概推辞。安安静静地做个富家翁,等陛下想起我时,用得上就用,用不上就老死。”
司马师心里一沉。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真话,可这话里藏着多少无奈和不甘,只有他自己知道。
捷报比司马懿先到洛阳。
信使是八百里加急,昼夜兼程,跑死了七匹马。
曹叡接到捷报时,正在殿中用晚膳。
他放下筷子,展开帛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在案上。
侍中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辽东大捷,是否要……”
曹叡抬手打断他,沉默了很久。
殿中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司马懿……”他喃喃道,“又赢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喜悦,没有兴奋,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侍中不敢接话。
曹叡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舆图上,辽东四郡已经标上了曹魏的颜色。
从洛阳到襄平,四千里路,一百天行军,一百天攻城,一百天班师。
司马懿把日子算得死死的,像算盘珠子。
曹叡盯着那张舆图,盯了很久。
他想起司马懿出征前的话:“往百日,还百日,攻百日,以六十日为休息,一年足矣。”
现在一年还没到,辽东已经平定了。
这个人,太能干了。
他转过身,对侍中说:“传旨,嘉奖太尉司马懿,赐帛千匹,钱百万。辽东善后事宜,着太尉与朝臣共议。”
侍中领旨退下。曹叡独自站在殿中,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雪又下起来了,一片一片,落在空旷的庭院里,无声无息。
当夜,曹叡没有睡。
他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司马懿的捷报,旁边放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内侍进来换了三次灯油,他还在看。
不是在看捷报的内容,是在看司马懿的名字。
他想起父亲曹丕临终前的话:“司马懿不可大用,大用必生后患。”
又想起祖父曹操的话:“司马懿鹰视狼顾,非人臣之相。”
可他还是用了。
不是他想用,是不得不用。
西边有诸葛亮,东边有孙权,北边有公孙渊,满朝文武,能打的只有司马懿。
现在公孙渊平定了,辽东归了朝廷,北境安定了。
接下来呢?
司马懿手里还有兵吗?
他交出兵权了吗?
曹叡拿起捷报又看了一遍。
捷报上只说战事经过和斩获数目,没有提兵权的事。
他放下捷报,站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
司马懿已经六十了。
六十岁的人了,还能活几年?
如果他就这么老死,那是最好的结局。
可如果他活得太长,如果他的威望太高,如果他的野心太大……
曹叡停下脚步,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像无数个小小的白点,落在黑暗里,消失了。
“朕不能留你。”他喃喃道,“可朕也不能杀你。”
他走回案前,提起笔,在捷报背面写了一行字:“太尉功高,宜加崇礼。可增封邑,进爵为公。”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狠意。
“朕让你老死。你若不肯老死……”他把笔放下,“朕就带你走。”
数日后,司马懿轻骑回到洛阳。
他没有穿甲胄,只着一身旧袍,风尘仆仆,像一位远游归来的老儒。
他没有直接入宫,而是先回府沐浴更衣,然后递了牌子,请见陛下。
曹叡在偏殿接见了他。
司马懿跪在殿中,叩首行礼,声音沙哑:“臣司马懿,奉诏征讨辽东,幸不辱命。今凯旋归京,缴还节钺,交卸兵权。”
他从袖中取出节钺,双手呈上。
曹叡没有接,让内侍收了。
“太尉辛苦。”
曹叡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辽东之事,太尉处置得当。朕已下旨嘉奖,增封邑,进爵为公。太尉且回府歇息,善后事宜,明日再议。”
司马懿叩首谢恩,退出偏殿。他的背影在殿门外晃了一下,消失在初春的薄暮里。
曹叡独自坐在殿中,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司马懿,”他轻声说,“你最好真的老了。”
没有人回答。
殿外的天已经黑了,雪停了,风也停了。
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