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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于，有人开口了。
是步骘，一个向来谨慎的老臣。
“陛下。”
他斟酌着道，“臣以为，可否加征粮草，扩充水军？水军是我吴国之长，若能再添战船，或许……”
孙权摇摇头：“加征粮草？去年刚加过，再征，百姓就要骂娘了，至于水军，咱们的水军已经够强，问题是陆军打不进去。”
步骘退下。
又一个站出来，是吕范的儿子吕据。
“陛下，臣听闻山越那边最近不太平，可否派人联络，让他们从后方牵制曹军？”
孙权看了他一眼：“山越？那些人是能信的吗？前脚拿了你的钱，后脚就能把消息卖给曹魏。牵制？不被他们牵制就不错了。”
吕据讪讪退下。
第三个站出来的是个年轻人，孙权的侄子孙峻。
“陛下，臣斗胆，可否派人潜入曹营，行刺主将？”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孙权看着这个年轻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
“行刺？”
他缓缓道，“曹真身边，戒备森严。你派谁去？去了能活着回来？就算刺成了，曹魏不会派新的主将来？行刺若能解决问题，朕早就派人把曹叡刺了。”
孙峻涨红了脸，退下。
接下来，又有几个人提了建议。
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有的说联合辽东公孙渊，让他从背后捅曹魏一刀，可辽东离合肥十万八千里。
有的说派人去洛阳散布谣言，说司马懿要谋反，可司马懿现在根本没兵权，约等于下野在家，谣言有什么用？
有的说干脆佯装撤兵，诱曹真出城决战，可曹真那老狐狸，会上这种当？
孙权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等那些乱七八糟的建议都说完了，殿中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孙权没有催。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一下，一下，又一下。
终于，有人站出来了。
是张昭。
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缓缓走到殿中，朝孙权深深一揖：
“陛下，臣有一言。”
孙权点点头：“张公请讲。”
张昭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群臣，然后落在孙权脸上。
“陛下。”
他的声音苍老却清晰，“臣方才骂蜀汉，是气话，气归气，事归事。”
他顿了顿：
“如今之计，臣以为，只能先拜托蜀汉出兵牵制。”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张昭不为所动，继续道：
“不求他们打多狠，只求他们动一动，让曹真分心，不敢全力对付咱们，咱们先看看荆州、合肥一线的曹军动向，再作下一步打算。”
他转向群臣：
“诸位想想，咱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战机。曹真刚到，对荆州还不熟悉，夏侯儒守了这么久，也已经疲惫。若能牵制住他们的主力，让他们首尾难顾，说不定就有破绽可寻。”
他回过头，看着孙权：
“陛下，臣知道这主意不漂亮。但眼下，也只有这个主意了。”
孙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张公言之有理。”
他站起身，走回御座：
“就这么办，起草国书，送往蜀中，措辞客气些，只说请他们从关中出兵牵制，不求别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告诉他们，仅此而已，再无他求。”
朝会散了。
群臣鱼贯退出大殿。
张昭走在最后。
孙权叫住他：“张公留步。”
张昭转过身，看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君主。
孙权走到他面前，低声道：
“张公，你说，蜀汉这次，会出兵吗？”
张昭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
“陛下，臣不知道。”
孙权点点头，没有追问。
张昭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有些佝偻，脚步却依然稳健。
孙权站在殿中，望着他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窗外，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大殿上。
很安静。
三日后，一封国书从建业发出，送往成都。
内容很简单，措辞很客气：
汉吴联盟，共讨曹贼。今合肥战事吃紧，恳请贵国从关中出兵，牵制荆州曹军。不求大胜，只求分其兵力。若能成功，吴国上下，感激不尽。
落款处，盖着孙权的印玺。
国书到了成都，直接送进丞相府。
诸葛亮看完，提笔批了个“可”字。
就这么简单。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推诿扯皮，没有“这个这个”“那个那个”。
魏延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丞相，您就这么批了？”
诸葛亮放下笔，看了他一眼：“不然呢？人家只求牵制，不求出兵，还有什么好推的？”
魏延挠挠头：“倒也是。”
诸葛亮将批好的国书递给侍从，转头对魏延道：
“让姜维去办，从关中派一支偏师，往武关方向动一动，不用打，吓唬吓唬就行。”
魏延点点头，心里默默给姜维点了根蜡。
伯约啊伯约，辛苦你了。
调令送到长安时，姜维正在处理一堆烂摊子。
案上的文书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左边是粮草调拨的账目，右边是降兵安置的名册，中间还夹着几封陇右世家的催问信，他一手执笔批阅，一手揉着太阳穴，眼睛都快贴到纸上了。
“将军，成都来的调令。”
姜维抬起头，接过信，拆开，看完。
然后他沉默了。
“牵制？”
他喃喃道，“从关中出兵，牵制荆州。”
副将凑过来：“将军，咱们派谁去？”
姜维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封信，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若是魏将军在，他会怎么处理？
魏将军肯定会先骂一句“孙权这老小子又想占便宜”，然后大咧咧地说“派支偏师去吓唬吓唬就行”，至于派谁，魏将军大概会……
他想了想，开口道：
“让邓芝去吧，他刚打完潼关，经验足，带五千人，往武关方向走一走，亮亮旗帜，吓唬吓唬就行。”
副将领命而去。
姜维继续低头处理事务，心里却忍不住比较：魏将军交代这种事，从来不用想这么久，自己刚才愣了好一会儿，才想出这么个中规中矩的方案。
要是魏将军，说不定还会加一句“再派几个人去曹真那边散散谣言，说他老婆跟人跑了”之类的损招。
他苦笑了一下。
学不来，真学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