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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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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中的世家,在武关之战后沉默了很久。
    不是不想说话,是不敢说。
    武关守军五千人,活下来的不到二十个,而那五千人里,有一半是从关中征来的人。
    邓芝守城守到最后,把百姓赶上城头,把青壮编入守军,把能喘气的都拉上了城墙。
    那些百姓,那些青壮,那些没打过仗、没杀过人、连刀都握不稳的人,被填进了武关这座磨盘里,活着出来的,一个都没有。
    魏延杀那些逃兵时,世家们忍了。
    那些人是逃兵,是该杀。
    可魏延杀的不仅是逃兵。
    他在气头上,在疯魔里,把武关之败的账全算在了关中世家头上。
    他觉得是关中的兵不够硬,是关中的将不够忠,是关中的世家不肯出全力。
    他开始抓人。
    不是抓逃兵,是抓世家子弟。
    那些在武关战后顶上去的文官小吏,那些在各县各乡管事的世家子弟,被一个一个叫去问话,有的回来了,有的没回来,没回来的,罪名是“通敌”、“资敌”、“暗通款曲”。
    关中的世家终于坐不住了。
    杜家的族长连夜把几个年轻子弟送出关,往荆州跑,往洛阳跑。
    韦家的老族长跪在祠堂里哭了一夜,第二天带着全家老小往东走。
    第五家的人更干脆,直接把田产卖了,换成金银细软,雇了一队镖师,护送着往洛阳跑。
    魏延得知消息后,暴跳如雷:“叛国!这是叛国!传令!抓捕逃亡人员!一经抓获,斩立决!”
    追捕令发下去,抓回来一批,杀了一批。
    可跑掉的更多。
    那些跑掉的人,把关中的虚实、兵力部署、粮草囤积、魏延的脾气秉性,全都带到了洛阳,带到了襄阳。
    关中的政令,在九月中断了。
    不是没有人送,是没有人执行,各县各乡的文官小吏,要么被抓了,要么跑了,要么缩在家里不敢出门,告示贴出去没人看,公文发下去没人理,赋税收不上来,粮草调拨不动。
    魏延在长安城发脾气,拍桌子骂人,可骂也没有用。
    没有人干活了。
    姜维从风陵渡赶回来,看见魏延坐在空荡荡的议事厅里,面前堆着没人处理的公文,旁边搁着冷掉的茶。
    姜维没有劝,他知道劝也没有用。
    他坐下来,开始一份一份地看那些公文,魏延看着他,忽然说:“伯约,我是不是做错了?”
    姜维没有抬头:“将军做的都是对的。”
    魏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对个屁,邓芝死了,赵云死了,关中乱了,我对什么了?”
    姜维放下公文,看着他:“将军,关中不能乱,乱下去,武关白打了,潼关白守了,邓将军白死了。”
    魏延没有说话。
    姜维站起来:“将军,您歇几天吧,这些事,我来办。”
    魏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伯约,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姜维没有回答。
    魏延走了。
    空荡荡的议事厅里,只剩下姜维一个人,和一桌子没人处理的公文。
    九月末的长安,已经能嗅到渭水吹来的凉意。
    魏延把自己关在太守府的后堂里,已经整整七天了。
    门窗紧闭,帘子拉得严严实实,连一条缝都不肯留。
    案上横七竖八倒着酒壶,地上滚着酒坛,空气里弥漫着酸腐的酒气,混着积压了数日的沉闷,像一口倒扣的棺材。
    他不点灯,白天黑夜在他眼里没有分别。
    反正都是黑的。他靠在墙角,背抵着墙,腿伸得老长,手里攥着半壶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的残酒。
    衣袍皱巴巴的,胡茬爬了满脸,眼眶塌下去,颧骨突出来,像一具会喘气的骷髅。
    他已经很久没照过镜子了,不想照,不敢照,镜子里那张脸,他自己都不认识。
    门外偶尔有脚步声经过,顿一顿,又走了。
    姜维来过,在门口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敲门。
    向宠来过,喊了两声“将军”,没人应,也走了。
    王平从河东捎信来问安,姜维替他回了。
    李简派人送粮草清单来,姜维也替他回了。
    所有人都知道将军在里面,所有人都不敢进去。
    魏延灌了一口酒。
    酒是凉的,涩的,顺着喉咙往下淌,烧得胃里一阵翻腾,他放下酒壶,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眼前全是人,赵云站在潼关城头,白袍在硝烟中飘动,白发在火光里闪着银光。
    他听见老将军说:“文长,老夫一生无愧于汉。你也要无愧。”
    邓芝坐在武关城下,满脸血污,盔歪甲裂,可眼睛还是亮的。
    他听见邓芝说:“将军放心,武关在,邓芝在,武关不在,邓芝也不在。”
    他猛地睁开眼。
    屋里还是黑的,什么都没有。
    他抓起酒壶又灌了一口,灌得太急,呛住了,咳得弯下腰,眼泪鼻涕一起淌下来,他抹了一把脸,不知抹的是酒还是泪。
    “邓芝……”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没人应。
    “赵老将军……”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他把酒壶摔在地上,壶碎了,酒液溅了一地。
    他又抓起一个坛子,又摔了。
    一个接一个,乒乒乓乓,碎瓷片迸得满屋都是。
    最后他瘫在墙角,手边已经没有东西可摔了,屋里安静下来,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黑暗里舔自己的伤口。
    “是我害死了他们。
    是我太自大,太狂妄,太急着打赢那场仗。
    是我逼邓芝守武关,不给他一兵一卒,不给他一粒粮食。
    是我逼赵云守潼关,不让他撤,不让他退,不让他歇一口气。
    是我害死了他们。
    五千人,六万人,四十五天。
    邓芝守了四十五天,等来的是自己人的刀。
    赵云打了一辈子仗,七十岁的人,在城头上拼到最后一口气。
    都是因为我。
    因为我太想赢,太想一口吃掉司马懿,太想早点打完仗回去看邓芝怎么样了。
    结果掉进了司马懿的口袋,死了那么多人,什么都没捞着。
    邓芝死了,赵云死了,关中乱了,世家跑了,政令停了。”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额头抵着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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