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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历十年。
三月二十六日。
正午。
日光柔和,漫过新绿的枝梢,在微暖的空气里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远处层叠的山峦轮廓被这光线晕染得有些朦胧,像一幅用水墨浅浅润开的画。
近处田埂边的野草刚刚抽长,细软的叶尖上凝着一点未乾的露,亮晶晶的,随着偶尔拂过的微风轻轻颤着。
天是淡淡的青白色,几絮云懒懒的悬着,几乎不见飘动。
路边的泥土散发出春雨过后特有的丶湿润的气息,混合着不知名野花的浅香,静静弥漫在四周。
归化寺外,山麓原先供香客们上山休憩的平台之上,已经是设下御营的仪仗。
虽然因播迁在外,诸事从简,仪从亦显简略,然仍依着最基本的礼制,不敢全然废弛。
数面龙旗在极轻柔的东风里缓缓舒卷,旗面明黄色的云龙纹在正午的日光下显得有些黯淡,却依旧标志着天潢贵胄的存在。
一柄杏黄伞盖立于空地中央,其下设有御座,但此刻却是空着。
身着赤袍的近侍与披挂着华丽的大汉将军盔甲的锦衣校尉分列两旁,皆是罩袍束带,按刀执器,屏息凝神。
如同泥塑木雕般肃然等待着,空气之中只闻旗帜偶尔翻动的扑簌轻响。
朱由榔并未坐在那御座之上,而是立在伞盖前缘稍侧的位置,身影被伞盖投下的阴影半掩着。
他并未穿着往日的织金常服,一身鎏金亮银鱼鳞直身甲,在午间淡白的日光下沉淀出银白的色调。
双臂的外侧被赤金色的环铁臂手遮蔽的严严实实,臂手内侧则略微敞开,露出了底下作为内衬的朱红色织金常服袍袖。
鎏金亮银六瓣明铁盔的轮廓硬朗而规整,朱红的缨穗垂在脑后,颜色已不那麽鲜艳。
眉庇下的阴影遮住了朱由榔的眉眼,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
朱由榔本就生的一副好皮囊,不同于肥硕的弘光,也不同于瘦削的隆武,他的身形健硕,孔武高大。
《续明纪事本末》之中记载,「永历初立,凤准龙颜,龙姿日表,诸臣见者皆称『中兴之主』。」
此刻身着戎装铁甲,更衬得朱由榔愈发的英姿勃勃。
朱由榔脊背挺直,按着腰间的缀着赤红宝石的雁翎宝刀,长身而立。
目光越过眼前肃立的仪仗,投向远处道路的尽头,那里是群山环抱的来路。
朱由榔的面容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的波澜,双眉低垂,难知其心。
一双锐利的鹰目,在温和的日光下微微眯着,眸色深幽,静寂如潭
日光静静的笼罩着他,将他身上盔甲上的鎏金龙纹映照得愈发清晰,也在地面投下一个轮廓分明的丶静止的影子。
原本四野极静,除去猎猎响动的旌旗翻涌声外,只有远处山林间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
忽而,极遥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了沉闷的丶持续的声音。
那声音初时如大地深处传来的细微震颤,极为隐约,却逐渐变得清晰丶整齐。
那是众多马蹄同时叩击地面,混合着沉重步伐所汇成的丶滚雷般的回响。
一声一声,一阵一阵。
由远及近,呼啸的风声裹挟着马蹄的轰鸣声。
声声阵阵仿佛踏在人的胸膛之上。
恍若万千的战鼓同时被擂响。
来了。
朱由榔的眉梢几不可察的动了一下,双目之中瞳孔微微收缩。
他下意识的握紧了腰间的雁翎刀,指节因为用力也随之缓缓开始泛白。
仪仗周围的侍卫们身形似乎绷得更紧了些,一众文武官员皆是齐齐举目,向着远方道路的尽头投望而去。
遥远的地平线上,一条淡淡的赤线正缓缓地蠕动而来。
马蹄声阵阵,犹若海浪涛涛。
角号声袅袅,恍若九天乐动。
赤线在天际缓缓而动,犹如巨龙翻腾,不断的卷席而来。
先是一杆大纛的尖端自远方的轮廓线上露出,紧接着,是更多的旗帜,如同骤然生长出的森林。
越近便是越快,及至千米之外之时,赤线已经彻底演变成了奔腾而下的赤潮。
赤色丶黑色的旗面在日光与尘雾中招展,隐约可见上面的字号。
旗帜之下,是如林的枪戟,锋刃的寒光连成一片,即使隔得尚远,也已刺痛人眼。
肃杀之气力透旷野,直刺御营。
甲胄的反光,骑兵的行列,如同一条沉默而威严的巨龙,带着滚滚烟尘,挟着撼动大地的隆隆声响。
赤潮涌动,万千的甲骑恍若水泄银川一般漫卷而来。
马蹄踏起阵阵黄尘,汹涌向前的骑军排布着整肃的大阵覆压而来。
眺望而去,一队队骑军仿佛一道道移动的城墙。
即便在行进中,也保持着肃然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