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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焕之看完信,将信放在桌上。
「歃血为盟就不用了。」朱焕之眼神直视着孙文官,他说「他的血,我不敢喝。」
孙文官听见这话,吓得脸都白了,他旁边的白传使更是吓得瑟瑟发抖。
「但是!」朱焕之看着下首与前几天的态度相比判若两人的身影,小嘴一歪,只觉得念头通达,这才是穿越者应该享受的装逼打脸环节麽。
随着朱焕之这一声但是,身下瞬间吸引了俩人的注意。
「但他要打清狗,我就帮他打。」朱焕之说,「条件只有一个。」
俩人抬起头。
「福建沿海的港口,归我管,他的粮,从海路走,我替他运,但船是我的,人也是我的,他想用,得花钱买。」
孙文官愣住了,轻声试探道:「买?」
「买。」朱焕之说,「粮食丶军械丶火药,我替他运,他付银子,不打折,不赊帐,现银结算。」
孙文官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又咽回去了,他看了朱焕之一眼,又看了一眼林义,林义面无表情,他又看了一眼阿朗,阿朗端着火铳,手指搭在扳机上。
「在下回去禀报靖南王。」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朱焕之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告诉你主子,我姓朱,是大明的监国,他不是大明的王,是清朝的靖南王,他跟我结盟,不是两国交好,是臣子归附。他想清楚了再来。」
孙文官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带着白传使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朱焕之站在城楼上,看着北边的方向。
阿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监国,耿精忠会答应吗?」
「会。」他说,「他没得选。」
阿朗点点头,没再问,他站在那儿,陪着监国看月亮,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落在城墙上,长长的,歪歪扭扭的。
远处海面上,船队的旗在风里飘。城楼上的旗也在风里飘。红底黄龙,在月光底下发着暗红色的光。
朱焕之把玉揣进怀里。
「明天,」他说,「练兵。」
阿朗愣了一下:「练啥?」
朱焕之转过身,看着他。
「练怎麽打清狗。」
第二天天还没亮,校场上就响了号角。
阿朗从铺上爬起来的时候,外头还是黑的。他摸到衣服穿上,推门出去,冷风灌了一脖子,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二月的厦门,夜里冷得扎骨头,跟南安完全不一样。南安的风是湿的丶软的,吹在脸上像有人拿湿布擦。这儿的风是乾的丶硬的,像刀子,刮得脸皮发紧。
他往校场走,路上遇见林土。林土裹着件旧棉袄,缩着脖子,嘴里骂骂咧咧的。看见阿朗,他停下来,从怀里掏出半个冷红薯,掰了一半递过去。
「吃不吃?」
阿朗接过来,咬了一口,硬的,甜的,带着一股灶灰味。两个人蹲在路边啃红薯,啃完站起来继续走。走到校场的时候,天边刚露了一点白。
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三千南安兵列成方阵,火铳扛在肩上,站得笔直。林义站在高台上,腰上缠着布条,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看见朱焕之来了,从台上跳下来,走过去。
「监国,人到齐了。」
朱焕之点点头,走上高台。
他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那些人。三千张脸,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黑,有的白。有从南洋跟来的老人,有在厦门新招的新兵,有郑经那边过来的人。他们站在那儿,看着他,等他说话。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十年前,我在台湾。郑成功问我怕不怕。我说怕。他说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才活不长。」
台下安静得很。
「十年后,我回来了。回到福建,回到大明的地盘。清狗占了这儿二十年,占了郑成功的家,占了大明的地。现在,我要把它拿回来。」
他顿了顿。
「你们怕不怕?」
台下沉默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不怕!」又有人喊:「怕个球!」还有人喊:「监国让打就打!」
朱焕之笑了,那笑很轻,但离得近的人都看见了。
他从台上跳下来,走到队伍前面。林义跟在后面,林土跟在林义后面,阿朗跟在最后面。朱焕之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从最左边走到最右边。他走得很慢,看每一个人,看他们的脸,看他们的眼睛,看他们手里的火铳。
走到一个年轻兵面前,他停下来。那个兵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瘦,黑,嘴唇乾裂,但眼睛亮。他看见朱焕之看他,紧张得咽了口唾沫。
「叫什麽?」
「陈……陈三。」
「哪儿人?」
「厦门本地人。」
「打过仗吗?」
「没……没有。」
朱焕之看着他,点了点头。
「今天开始,就打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老兵面前,又停下来。那个老兵四十多岁,脸上有疤,腰里别着两把刀,站得很稳,一看就是打过仗的。
「叫什麽?」
「老马。」
「哪儿人?」
「山东。」
朱焕之看着他:「山东人,怎麽跑到福建来了?」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清狗杀了我全家,我跑出来的。」
朱焕之点点头,没再问。他继续往前走,走完最后一排,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从今天起,每天练六个时辰。上午练火铳,下午练刀,晚上练夜战。练到什麽时候?练到清狗来了,你们不用想就能开枪,不用想就能拔刀,不用想就能打赢。」
他走回高台,跳上去。
「开始。」
那天之后,厦门像上了一根发条。天不亮校场上就有人,天黑了校场上还有人。火铳声从早响到晚,硝烟把半边天都熏灰了。林义的嗓子第三天就哑了,喊不出声,就吹哨子。哨子是铜的,吹起来尖利刺耳,隔着半座城都能听见。
阿朗每天跟着练,练完火铳练刀,练完刀练夜战。他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磨出新的,新的破了变成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