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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队在厦门停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朱焕之做了三件事。第一件,修城。厦门的城墙塌了一半,炮台早就废了,他让林土带着人日夜赶工,把城防重新修起来。第二件,招兵。刘国轩那三百人编入南安军,又从厦门本地招了五百人,凑足一千,交给林义练。第三件,写信。写给郑经的那封信送出去了,但一个月了,没回音。
朱焕之没催。他每天早上去郑成功的旧宅前站一会儿,站完就去城楼上看看海,看看北边,看看那条他走了十年才走回来的路。
阿朗跟着他,每天跟着。他不懂监国为什麽天天去那座破宅子,但没问。他只是站在后头,看着监国的背影,看着那座宅子,看着门框上那块歪歪斜斜的匾。匾上的字他认不全,但知道那是「延平王府」四个字。延平王,郑成功。
林义腰上的伤又犯了。阴天,潮气重,他疼得直不起腰,但硬撑着在城墙上走来走去,骂这个骂那个,骂完回去躺一会儿,躺完又爬起来。林土笑他老了,他一脚踹过去,踹歪了,自己差点摔倒。林土扶住他,他没骂回去,只是叹了口气。
「老了。」他说。
林土没笑,也没说话。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北边的方向,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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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他忽然说,「你说藩主要是还活着,会咋样?」
林义愣了一下,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想了二十年了,没想出答案。
第二十三天,船来了。
不是郑经的船,是耿精忠的。五条大船,挂着「靖南王」的旗,从福州方向开过来,停在厦门外海。船上下来一个人,不是上次那个陈斌,是个武将,姓白,三十来岁,满脸横肉,腰里别着两把刀。他上了岸,看见城楼上那面旗,哼了一声。
朱焕之在议事厅见他。
议事厅是原来郑成功的旧议事厅,收拾了一个月,能用了。墙上的裂缝还在,但刷了一层白灰,地上铺了新席子,桌上摆着茶。朱焕之坐在上首,林义站在左边,林土站在右边,阿朗站在门口。
白将军进来,四下看了一眼,拱了拱手,没跪。
「靖南王听说监国占了厦门,特命末将前来道贺。」他的声音很大,像在跟人吵架。
朱焕之没说话。
白将军又说:「靖南王还说,监国远来是客,厦门本是靖南王的地盘,监国要用,尽管用。只是有一桩——监国的旗,能不能换一面?」
朱焕之看着他。
「换什麽?」
白将军笑了,笑得脸上的肉堆在一起:「换一面靖南王的旗。监国的人马编入靖南王麾下,粮草军饷,靖南王全包了。」
屋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外头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朱焕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回去告诉耿精忠。」他说,「第一,厦门不是他的地盘,是郑成功的。郑成功把印给我,厦门就是我的。第二,我的旗不换。大明的旗,换什麽?换他耿精忠的旗?他耿精忠的旗,十年前是清朝的旗,现在是反清的旗,过两天不知道是谁的旗。我的旗,十年前是大明的,十年后还是大明的。」
白将军的脸涨红了,手按上刀柄。
林土往前迈了一步。他没拔刀,只是站在那儿,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光。白将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门口的阿朗,阿朗手里端着火铳,没举起来,但手指搭在扳机上。
白将军松开刀柄,拱了拱手:「末将告辞。」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朱焕之叫住他。
「还有一句话,带给耿精忠。」
白将军回头。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十六岁,比白将军高半个头,站着的时候像一棵树。
「他反清,我不管。但他要是敢跟清狗勾结来打我,我就把他的粮船全烧了,把他的港口全堵了,让他连跑都没地方跑。」
白将军的脸白了。他盯着朱焕之看了几秒,转身就走,走得很急,差点被门槛绊倒。
那天晚上,朱焕之坐在议事厅里,看着桌上的海图。林义走进来,坐在他对面。
「监国,耿精忠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那咱们怎麽办?」
朱焕之没回答。他盯着海图上的福建沿海,看了很久。
「等郑经。」他说。
林义愣了一下:「他要是不来呢?」
朱焕之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会来的。」
又过了七天。
第七天清晨,了望哨又喊了:「船!好多船!」
朱焕之走上城楼,往海上看。东边,从台湾方向,黑压压一片船正往厦门开来。大船小船,少说四五十艘,旗在桅杆顶上飘着,看不清是什麽旗。
林义站在他旁边,手按着刀柄,脸色发白。
「监国,打不打?」
朱焕之没说话。他盯着那些船,看着它们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然后他看见旗了。不是清军的旗,不是耿精忠的旗,是大明的旗。红底黄龙,跟他城楼上那面一模一样。
他攥紧了手里的玉。
船队在厦门外海停下来。从最大的那艘船上放下一只小船,小船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素色长袍,头发束着,没戴冠。小船靠岸,那人走上来,走到城楼下,仰头看着那面旗,看了很久。
朱焕之从城楼上下来,走到他面前。
那人四十多岁,瘦,高,颧骨突出,眼睛跟郑成功一模一样,深深的,沉沉的,像看不见底的海。
「你是朱焕之?」他问。
朱焕之点头:「你是郑经?」
那人点头。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说话了。海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飘起来。
郑经先开口了:「我爹的印,在你手里?」
朱焕之从怀里掏出那块玉,递过去。郑经接过来,低头看。龙纹在月光底下发亮,温的,带着朱焕之的体温。他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摸到玉的背面,摸到一个字——「监」。他停住了。
「这是我爹的字。」他说,声音发哑。
朱焕之没说话。
郑经把玉递回来,朱焕之接住,揣回怀里。
郑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爹……还活着吗?」
朱焕之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郑经。那双眼睛跟郑成功一模一样,深深的,沉沉的,但里面有一样东西是郑成功没有的——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