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biquge2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耿精忠收到朱焕之的信,看完之后,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信不长,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他心上。你不是大明的王,你是清朝的靖南王。他跟我结盟,不是两国交好,是臣子归附。这话我说过一遍,不想说第二遍。
他把信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福州的城楼,城楼上挂着「靖南王」的旗。那面旗是他爹传下来的,他爹是清朝的靖南王,他袭了爵位,也是清朝的靖南王。十年前他降了清,十年后他反了清。反了又降,降了又反,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算什麽。
他的幕僚陈斌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王爷,朱焕之那边……」
「他说得对。」耿精忠打断他,声音沙哑,「我他妈算什麽王?大明的王不是,清朝的王也不是。我就是个反覆小人。」
陈斌不敢接话。
耿精忠转过身,看着他。四十多岁的人了,满脸胡子,眼睛红得吓人。
「他打掉了清军的水师。二十条船,一夜之间,烧的烧,俘的俘。咱们的粮船以后都得从他手里过。不答应他,咱们吃什麽?」
陈斌低着头,不说话。
「答应他。」耿精忠走回桌边,拿起笔,手在抖,「答应他。他要什麽给什麽。港口给他,粮船给他,银子给他。他要臣子归附,就臣子归附。反正我他妈早就不算人了。」
他写完信,递给陈斌。陈斌接过去,看了一眼,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耿精忠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陈斌回头。
耿精忠站在那儿,嘴唇在抖。
「告诉朱焕之,我不是大明的王。但我爹是。我爹跟着他爷爷打天下的时候,还没他呢。」
陈斌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麽。
耿精忠摆了摆手:「去吧。」
陈斌走了。耿精忠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那盏油灯,坐了一夜。
厦门。
朱焕之收到耿精忠的回信,看完之后,没说话。他把信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阿朗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枚铜币,看见他的脸色,没敢问。
「他答应了。」朱焕之说。
阿朗松了一口气。
朱焕之转过身,看着他。
「但他不甘心。」
阿朗愣住了。
朱焕之走回桌边,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他说他爹跟着他爷爷打天下的时候,朱家还没人呢。」他把信放下,笑了,那笑很冷,「他爹跟着谁打天下?跟着清狗打天下。他爹是降将,他是降将的儿子。他有什麽不甘心的?」
阿朗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麽。
朱焕之没再说话。他坐在那儿,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折起来,揣进怀里。
「明天,」他说,「去福州。」
阿朗愣住了:「去福州?干啥?」
「见耿精忠。」朱焕之站起来,「当面跟他说清楚。他不是大明的王,他是清朝的靖南王。他跟我结盟,不是两国交好,是臣子归附。这话我说了三遍了,不想再说第四遍。这一次,我要当着他的面说。」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阿朗。」
「在。」
「把林义叫来。让他准备船。明天一早,去福州。」
阿朗点头,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问了一句:「监国,带多少人?」
朱焕之想了想。
「就咱们几个。」他说,「去见他,不是打他。带那麽多人干什麽?」
阿朗站在那儿,攥着那枚铜币,手心出汗了。
「监国,万一……」
「没有万一。」朱焕之打断他,「他不敢。」
那天夜里,朱焕之一个人上了城楼。月亮还是那麽圆,照得海面发白。船队停在海湾里,多了十二条新船,是清军水师留下的。那些船还没修好,桅杆断了几根,船舷上还有弹孔,但旗已经换了,红底黄龙,在月光底下飘着。
他站在旗杆底下,仰头看着那面旗。
他想起耿精忠信里那句话:我爹跟着他爷爷打天下的时候,他朱家还没人呢。
「你爹跟着清狗打天下……「他喃喃自语着,目光遥望着远方高悬的明月,仿佛能透过那轮皎洁的银盘看到过去的岁月。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你爹是个降将,而你,则是降将的儿子!你们一家人都亏欠着大明啊,可又能用什麽来偿还这份罪孽呢?「
然而,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人回应他的质问。唯有海风呼啸而过,掀起阵阵波涛,拍打着岸边;唯有那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似乎也在诉说着无尽的哀伤与无奈。
他默默地伸手入怀,掏出一块温润的美玉。借着如水的月色,仔细端详起来。只见玉石之上刻有精致的龙纹,此刻在月光映照下显得越发清晰丶生动,宛如活物一般,仿佛随时都会从玉石中游出。
「郑藩主啊……「他轻声呼唤道,声音中饱含着复杂的情感,「当初您命我朝南而去,我便义无反顾地踏上征途。后来您又嘱咐我切莫回首往事,但终究还是忍不住回过头来。如今,我决定朝北前行,一直走到福州,直至见到耿精忠为止。到那时,我会亲口告诉他,大明尚未灭亡,仍有人坚守这片土地。而这个人,正是承蒙您所拯救才得以幸存于世。「
言罢,他小心翼翼地将玉佩紧贴于胸前,静静地伫立原地许久许久。
此时,遥远的海面上传来一阵轻微响动,原来是船队的灯火逐渐熄灭,一艘艘船只相继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此时此刻,整个城楼之上只剩下他孤身一人,以及那面迎风飘扬的军旗和那片漆黑如墨的大海。
最后,他缓缓转过身去,迈步朝着城下走去。当行至楼梯口时,却突然停下脚步,猛地回过身来,再次凝视着那轮高悬天际的冷月,眼神中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决绝与坚定。
月亮还挂在那儿,照得海面发白。旗还在风里飘,红底黄龙。
他转回头,走下去。
明天,去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