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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紫禁城。
康熙坐在乾清宫的暖阁里,面前摊着一份军报,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了,军报是从浙江送来的,八百里加急,沿途换了六匹马,跑死了两匹。送信的人到北京的时候,嘴唇乾裂,嗓子冒烟,跪在乾清宫门口说不出话,太监递了碗水,他一口灌完,才把军报递上去。
军报上写着:福建水师在金门水道遇伏,二十条战船,烧五条,俘十二条,仅三条逃回。水师提督战死,副将以下伤亡无数。贼首自称「大明监国」,占据厦门,与耿精忠勾结,海路已断。
康熙把军报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的。他没叫人换,又喝了一口。
「朱焕之。」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站在一旁的太监总管梁九功没听清,往前凑了一步:「皇上?」
康熙没理他,拿起军报又看了一遍。这个名字他见过,在奏摺里,在密报里,在内阁的条陈里。第一次见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哪个明朝宗室的远房子弟,跑到南洋去讨生活,不值一提。后来这个名字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从南洋来,在厦门登陆,占了郑成功的老巢,收了郑经的人马,跟耿精忠结盟,现在又打了福建水师。
他把军报摔在桌上。
「叫索额图来。」
索额图来得很快。他是康熙的舅舅,领侍卫内大臣,大学士,朝中数一数二的人物。进门的时候看见康熙的脸色,脚步就慢了半拍。他跪下去磕了头,站起来,垂着手站在一边。
康熙把军报推过去。索额图拿起来看了一遍,脸上的肉动了一下,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军报放回桌上,退后一步,没说话。
「你怎麽看?」康熙问。
索额图想了想:「朱焕之此人,不可小觑。」
「朕知道不可小觑。」康熙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朕问的是,怎麽办。」
索额图又想了想:「福建水师刚被打掉,海路不通。耿精忠跟他勾结,尚之信那边也不稳。吴三桂在湖南拖着咱们的主力。这时候再打朱焕之,力不从心。」
康熙没说话。
索额图继续说:「臣以为,当以安抚为主。朱焕之要的无非是地盘丶封号丶银子。给他就是了。等他跟耿精忠翻脸,咱们再收拾他不迟。」
康熙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索额图。窗外是乾清宫的院子,院子里光秃秃的,几棵老槐树还没发芽,枝丫伸着,像乾枯的手。他站了很久,久到索额图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他是明朝宗室。」康熙说。
索额图愣了一下:「是。」
「他打着大明的旗号,占着大明的地盘,收着大明的旧部。朕给他封号,给他地盘,给他银子,那朕成了什麽?」
索额图不说话了。
康熙转过身,看着他。康熙二十岁了,瘦,白,脸上没什麽表情,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冬天里的冰。
「朕不能给他封号。给了封号,就是认了他大明的旗号。大明的旗号不能认,认了,吴三桂那边怎麽收拾?天下人怎麽看?」
索额图跪下去:「皇上圣明。」
康熙没叫他起来,走回桌边坐下,拿起军报又看了一遍。
「朱焕之今年多大?」
索额图跪在地上,想了想:「十六。」
「十六岁。」康熙把军报放下,「十六岁,从南洋打到厦门,打了朕的水师,收了郑经的人,跟耿精忠结了盟。朕十六岁的时候在干什麽?」
索额图不敢答。
康熙自己回答了:「朕十六岁的时候,刚亲政,鳌拜还没拿下。朕天天在乾清宫看书,看奏摺,看那些老臣的脸色。朕以为朕够难了。但这个朱焕之,比朕还难。」
他站起来,在暖阁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手里有多少人?」
索额图抬起头:「据密报,南安兵三千,郑经调了一万给他,加起来不到两万。船四十馀艘,火铳八百杆。」
「两万人,四十条船。」康熙重复了一遍,「打了朕二十条船。」
索额图不说话了。
康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福建水师那些船,是谁的?」
索额图愣了一下:「朝廷的。」
「朕知道是朝廷的。朕问的是,带兵的是谁?」
索额图想了想:「水师提督施琅的旧部。施琅降了之后,水师一直是他的副将在带。」
康熙点点头,没再问。他走回桌边,坐下,拿起笔,蘸满墨。写了一道旨意,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着福建总督李光地,整顿陆师,严防死守,不得让朱焕之一兵一卒北上。海路既断,暂且搁置,待湖南战事平定,再议征剿。
他把旨意递给索额图。索额图接过去,看了一眼,揣进袖子里。
「还有一件事。」康熙说。
索额图抬头。
「施琅现在在哪儿?」
索额图想了想:「在京城,闲居。」
康熙点点头:「让他递个条陈上来,说说怎麽打海战。」
索额图愣了一下:「皇上,您不是说……」
康熙看着他,没说话。索额图立刻闭嘴了,磕了个头,退出去。
暖阁里安静下来。康熙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窗外。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像乾枯的手。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冷的,硬的,带着沙土的味道。他缩了缩肩膀,没叫人加炭火。
「朱焕之。」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还是那麽轻。
梁九功又没听清,但这次他没敢凑过去问。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康熙的背影,看着那个年轻的皇帝一个人坐在偌大的暖阁里,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福建,福州。
耿精忠收到朱焕之的信,看完之后,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信不长,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他心上。你不是大明的王,你是清朝的靖南王。他跟我结盟,不是两国交好,是臣子归附。这话我说过一遍,不想说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