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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遥定定看着前方,眼中的恨意还未消散,那几人劝不动她,畏惧北狄人的报复,只能先逃了。
茫茫旷野只剩她一人,前方迫近的北狄人仿佛雪原上围剿猎物的狼,厮杀声再次迸起。
血光随着哀嚎声飞溅,落在雪地上。一个又一个北狄士兵倒下马,又有一个又一个厉声冲上前。
心里的恨意也如这些进犯的人一样,一个个倒下,又一个个冲上围住她,再被她冲破。
杀到最后一人,司遥身上的气力也似抽丝般消耗殆尽。
她倒在雪地上。
衣衫浸湿,不知是汗水浸透的,还是北狄人或她自己的鲜血。
目光所能及的远处,又有一小队人疾驰而来,远得像一小措蚂蚁,目测应有数百人。
可司遥连拾起鞭的力气的都没了,她半阖着眼,看着那群蚂蚁逐渐靠近,而她像筋疲力竭的老虎,纵是蚂蚁,也足以将她啃食殆尽。
恨意已从她的胸中溢出,心中空茫如眼前雪原。
司遥在雪原中窥见了一株草芽,脑中的迷雾乍然消失,杂乱冷硬的心乍然柔软,令人如获新生。
她眼中涌出热泪。
不要命的厮杀后,她竟然有了好好活着的冲动。
她不由想小娮娮此刻会做什么,在想乔昫说要与她恩断义绝,是真的放下了,还是气话?
其实她也骗了他。
她不可能对他的呵护及那两年的朝夕相伴毫无眷恋。只是心中被仇恨和随时会死的危险啃食,她不愿承认她会钟情于什么。
当恨意放下,不必担心灼烧她自己、也灼烧旁人,司遥麻木已久的心重新有了做为人的知觉,她回到了和老乞丐乞讨的日子,哪怕处在生死的夹缝中,也依旧享受活着。
司遥取出那镯子,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给自己扣上。
她要活着。
她想活着。
她已经很久没有对生如此渴望,她平静地等待那群来势汹汹的兵马靠近,想了数种应对之策。
待那伙人迫近,司遥定睛一看,看清骑兵最前方策马那青年的眉眼,登时傻了眼。
乔……乔昫?
她陡然无措,当暗探多年积累的对策都不顶用。
要不,还是先晕一会?
司遥说晕就晕。
——
司遥又梦见老乞丐了。
梦中是她和老乞丐一道被困墓穴,乞丐还是当年苍老的模样,而她已然是个窈窕少女。
老乞丐说:“只有我救下将军,北狄人应当就能被赶跑了吧。”
有一群北狄人攻入其中,司遥挡在老乞丐前面,挥鞭向那些可恶的侵略者:“用不着他!也不用你去死,我已经长大了,会一身武功。等我当上阁主,手底下栽培出千万探子,这群探子用在战场上,难道就抵不上一个苍老的老将么?”
她挥鞭杀敌,老乞丐在背后看着,等她杀完了所有敌人,老人欣慰地拍了拍她肩头:“好好活着!哪天坏人来了,我们都不用管对方,你只顾自个快快跑,我也会这样做。”
司遥嗅到了离别的味道,她急切地拦下他:“看!他们都被我打死了,你不用走的!”
老乞丐却拾起破碗:“是啊!坏人都赶跑了,我可以回故乡喽,你长大了,去!找你的故乡去吧!”
司遥还想追上去,最终她自己停了下来,没去追。
老乞丐消失了,身前是那威严的老将军,司遥冷冷看着他:“你最好活得再久一点,等某日你没用了,或者我能取代你,我会亲自杀你。”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身体里那团黑雾正在离开她,就如老乞丐一样。
她心有不舍,仍任它离去。
那团黑雾彻底抽离周身之时,司遥便从昏睡中醒来。剧痛袭上四肢百骸,窜入脑海中。
她身在前行中的马车上。
“嘶,疼……”比她被陷害受伤、生孩子时还要疼。
眼还没睁开,就听到仓皇急切的动静在靠近,人到了她跟前又不说话,只在她嘴里塞了粒药。
她闭着眼,嚼吧嚼吧吃了药,身上果真不那么疼了。
缓过这阵痛,司遥睁开眼,对上乔昫那双复杂又温柔的眼,二人怔了怔,皆不约而同地选择错开。
沉默很久,乔昫道:“倘若来的是敌军,你必定会死。”
“其实,我还留存实力,就算被抓住了,也可以做做戏,我想活下去,就总有办法的。”
司遥说得有些心虚。
倒不是对自己的本事没底气,而是察觉他语气冰冷。
她头一回见乔昫的语气如此冷硬,冷得绝情。
可既然绝情又为何赶过来?想捉拿叛徒,还是舍不得?
心境已变,她不会像从前那样回避情意,故作傲气。
她试探着放柔了声音,告诉他:“我没杀他。”
乔昫道:“我猜到了。”
“是‘猜到了’,而不是‘知道了’。”司遥心雀跃地跳了跳,“那就是说在你眼中,我不是为了个人恩怨不顾大局的人?我很高兴。”
乔昫总觉得她话中藏着讥诮——并非他恶意揣度,而是她一贯不喜欢直接言明心境和喜好。
汤勺在手中药碗里拨了拨。
“我宁可你杀了他。”
司遥讶异扭过头,不敢相信这会是他说出来的话。
他虽是个黑心的书生,底色却很干净,且不说为了定阳侯府和亲妹妹的前程,哪怕只说大局,他也势必不会同意她杀了武威侯报仇。
她问:“你心里并不希望我杀他的,为何这样说呢?”
乔昫平静眼波起了涟漪,又顷刻间凝成冰,“当”地搁下碗:“司遥,我说得还不够明显?”
完了,好像更生气了。
他这么冷淡,司遥反而不敢确定他心里怎么想的了,究竟是不舍得她,还是不在乎。
她纠结地抿了抿唇。
乔昫突然掐住她的下巴,目光恶狠狠的,语气也恶狠狠的,手上却分毫没用力:
“我说——我舍不得你死,我后悔欺骗你了,非但没能定下决心恩断义绝,甚至要来求你和好。
“你懂了么?”
好凶。
相识以来连最初司遥冒犯他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凶。
他这么凶到底是在气她太过执拗,还是气他自己太没有原则。这件事上他们虽各有各的错误和偏执,也各有各的理由。
她困惑地打量着他,得不到她回应,乔昫手加重了。
“那个……”司遥决意学学话本子里,与他诉衷情。
才刚开口,乔昫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没辙似地哑声道:“是我的错。我不该不过问你的想法,私自替你做选择,剥夺了真相。”
司遥眨了眨眼。
乔昫闭着眼,不想从她眼中看到任何不悦或是抵触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