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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善良无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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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几丛枯野草,啥都没有。正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黑黢黢的,像张没牙的嘴。
    “李奶奶?”金春走到门口,轻轻推开门。
    屋里比外头还暗。过了好一会儿,金秋的眼睛才适应过来。他看见炕上躺着个人,盖着一床破被子,脏得看不出颜色,一动不动像截枯木。
    “李奶奶?”金春又喊了一声,嗓门放得柔柔的。
    被子动了动,很慢,很费劲,像有啥东西在底下挣扎。然后,一颗花白的头露了出来。
    金秋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张脸——皮包骨头,颧骨高高耸着,眼窝陷进去,像两个黑窟窿。嘴唇干裂得翻着皮,裂口处结着黑褐色的血痂。最让人揪心的是那双眼睛,浑浊空洞,没啥神采,直勾勾瞅着屋顶,跟没气儿似的,就剩身子还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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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春走到炕沿坐下,把粮袋放在炕上,解开绳子。
    “李奶奶,俺娘让送点高粱来。”他说得温和,“您先吃着,熬过这个冬都中了。”
    李奶奶的眼珠动了动,跟生锈的机器似的,一点一点转向金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像破风箱在拉。
    “杨……杨大总家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俺是金春,这是俺弟九儿。”
    李奶奶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皮肤皱得像晒干的核桃皮,手背上满是老年斑。她颤巍巍地伸向粮袋,手指碰到粗糙的布面,停住了。
    然后,她哭了。
    没声响,就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淌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淌进干裂的嘴唇里。哭得安安静静的,可让人心里发慌。
    金春把粮袋往她手边推了推:“您收着。开春都好了,开春都能挖野菜捋树叶吃了。”
    李奶奶的手终于抓住了粮袋,抓得紧紧的,指关节都泛白了。她把粮袋往怀里搂,像搂着啥宝贝,搂着自个儿的命。
    “谢……谢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等开春……等开春俺……”
    “不用还。”金春打断她,站起身,“您好好养着,俺们走了。”
    他拉着金秋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金秋回头瞅了一眼。李奶奶还搂着那袋高粱,脸贴着粗布面,肩膀一耸一耸的。夕阳从破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那救命的粮食上。
    兄弟俩出了院子,往杨庄走。回去的路好像比来时远多了。风还在刮,刮得人睁不开眼。
    金秋跟在哥哥身后,瞅着大哥宽厚的背影。大哥的棉袄肩上有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是他自个儿缝的。娘眼睛不好,这两年缝补的活计,都是大哥揽着。
    “哥。”金秋忽然开口。
    “嗯?”
    “咱家粮食……能撑到春上不?”
    金春停下脚步,转过身蹲下身,看着弟弟的眼睛。金秋看见哥哥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啥。
    “九儿,”金春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你记着哥今儿说的话——咱省一口,就能救一命。”
    金秋愣住了。
    “李奶奶家没粮了,三天没吃东西。咱家粮囤里还有点高粱,虽说不多,但够吃到开春。”金春的手搭在弟弟肩膀上,手心热乎乎的,“咱省着点吃,一天少吃半碗,饿不着。可那半碗,就能让她活命。”
    风还在刮,刮过枯黄的田野,刮过光秃秃的树梢。远处,杨庄的炊烟升起来了,稀稀拉拉的,在暮色里显得那么脆,又那么犟。
    金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还没完全嚼透这话的分量,可他记着了——记着大哥说话时的眼神,记着李奶奶搂着粮袋的样子,记着这个冬天钻心的冷,还有那袋高粱糙糙的触感。
    后来他成了旁人嘴里的“九爷”,也常从自家粮囤里舀出粮食,送给断顿的乡亲。每回送粮,他都想起这个黄昏,想起大哥说的那句话。
    省一口,救一命。
    六个字,像颗种子,在他心里扎了根。
    【1993年春,李庄】
    “后来呢?”王磊问,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李老汉抽了口烟,烟早灭了,还在吧嗒吧嗒咂着。
    “后来?”他笑了笑,笑得挺苦,“后来俺老奶奶就靠着那半袋高粱,熬过了那个冬天。开春能下地了,挖野菜捋树叶,好歹活下来了。活到七十六,寿终正寝。”
    王磊在本子上记着,觉得笔挺沉,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您老奶奶……后来提起这事不?”
    “提,咋能不提。”老汉瞅着窗外,“她常跟俺们说,民国十年的冬天,要不是杨家那半袋高粱,她早饿死了。说杨家人善,积德,会有好报。”
    好报。王磊想起九爷的一辈子——劳模,人大代表,种出万亩林海,整出豫东粮仓。这算不算好报?可他又想起九爷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想起他背了一辈子的粪筐,想起他临终前说的:“俺没给村里做啥实事。”
    “您觉得,”王磊问,“九爷后来种树治沙,跟小时候送粮这事,有关系不?”
    老汉沉默了老半天。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春日的日头正好,照在粪堆上,照在刚返青的蒜苗上。远处,冉楼村的林海已经泛了新绿,还有那一眼望不到边良田。
    “你说呢?”老汉回过头瞅着王磊,眼神挺深,“一个七岁的娃,亲眼见着一袋粮食能救一条命。你说,他长大了,能不想让这片土地长出更多粮食,救更多人不?”
    王磊没说话。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走出李家院子时,他回头瞅了一眼。老汉还站在院里,佝偻着背,像棵老榆树。日头照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影子淡淡的,却刻得挺深。
    就像那些陈年旧事,淡了,却钻进了骨子里。
    回冉楼的路上,王磊骑得挺慢。春风暖洋洋的,吹在脸上得劲得很。路两旁的杨树发了芽,嫩绿水灵,在风里轻轻晃。
    他想起昨天克文叔说的:“明儿接着讲,讲俺二叔远行的事。”
    二叔,就是九爷的二哥杨金朋,排行第七,就是后来的七爷。那个民国十七年秋天,背着家人偷偷跑去东北抗日的年轻人。
    风里,好像传来点声响。挺远的,像是唢呐,又像是别的啥,呜呜咽咽的,听不真切。
    王磊加快了车速。
    前头,冉楼村的老槐树已经能瞅见了。光秃秃的枝桠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
    春天是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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