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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05章城隍庙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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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刀鱼伸出手,指尖悬在残玉上方三寸。
    他不敢碰。
    玄龙玉在他心口剧烈跳动,像要破开皮肉、挣脱绳索、与那片残玉相认。但他只是悬着手,指节微微发颤。
    “他还活着的时候,”巴刀鱼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得像从井底传来,“把这枚玉佩掰断了。”
    “是。”黄片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在濒死之际,用最后一点玄力将玄龙玉震裂,把这片残玉送出祭坛。那不是求救信号——他身边有协会配发的传讯玉简,但他没有用。”
    他看着巴刀鱼的眼睛。
    “他是想把某样东西交给你。”
    巴刀鱼终于落下手指。
    残玉触到指腹的瞬间,他耳边炸开无数破碎的声音——金属摩擦的尖啸、重物坠地的闷响、某种非人的嘶吼,还有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呢喃。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用尽全身力气只说给自己听。
    “……小鱼。”
    巴刀鱼霍然攥紧残玉。
    夜风灌入正殿,马灯的火苗剧烈摇曳,将两道影子揉碎又拼合。城隍爷的泥塑金身静坐在神龛里,垂落的眼睑覆着一层薄灰,已不知多少年没有睁开。
    “他让你转交的东西,不止这枚残玉。”巴刀鱼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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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片姜与他对视。
    “是。”他说,“还有一句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马灯里的灯油燃低了三分,火苗缩成指甲盖大的一点青白。
    “他说:‘告诉小鱼,厨道通玄的路,是刀山也是莲台。走不动的时候,看看月亮。’”
    巴刀鱼闭上眼睛。
    刀山。莲台。月亮。
    他想起爷爷教他颠勺的那个冬天。铁锅太重,他端不稳,菜撒了一地。爷爷没有骂他,只是把锅重新架回灶上,指着窗外的月亮说:你看,月亮挂在那么高的天上,可它从来不急。你急什么?
    他那时不懂。
    他以为自己懂了。
    此刻他攥着父亲二十年前掰断的玉,跪坐在父亲二十年前坐过的蒲团上,听着父亲二十年前托人转交的遗言,终于明白——
    他从未真正懂过。
    “明天第二轮考核,”黄片姜站起身,将马灯提在手中,“考的是玄厨战技。”
    巴刀鱼睁开眼。
    “规则改了。”黄片姜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协会连夜接到玄界通报——城隍庙地下的遗迹能量波动异常加剧,试炼必须提前。第二轮和第三轮合并,所有晋级选手将进入遗迹外围实战考核。”
    “实战?”巴刀鱼站起身,“和谁实战?”
    黄片姜没有回头。
    “和遗迹里苏醒的东西。”
    他迈步走向殿门,身影即将融入夜色时,忽然停住。
    “巴小友。”
    巴刀鱼望着他的背影。
    “你父亲把玄龙玉掰断的时候,”黄片姜说,“离他发现自己被困在祭坛里,已经过了七天。他身边没有任何食物和水,只有那口鼎里残留的、不知道存放了多少年的祭品。”
    他顿了顿。
    “你知道那七天里,他靠什么活着吗?”
    巴刀鱼没有说话。
    黄片姜没有等他回答。
    “靠那口鼎里取出的三粒米。”他说,“一粒熬成了粥,分给你母亲。两粒焙成了焦米,攥在手心,撑到写下那封信。”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父亲生前做的最后一道菜,是给将死之人续命的白粥。用的是三千年前的陈米,熬的是自己的玄力根基。那锅粥没有玄光,没有异象,只是普普通通的白粥——那是他一生最巅峰的厨艺。”
    他迈出殿门。
    马灯的青光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渐渐与月光融成一片。
    巴刀鱼独自站在城隍庙正殿。
    他将父亲的残玉贴在心口,与完整的玄龙玉并排放着。两片玉隔着二十年的生死,隔着刀山与莲台,隔着父子之间从未说出口的万语千言,终于在他心口的位置重逢。
    残玉冰凉。
    玄龙玉温热。
    他站了很久。
    久到庙外的更夫敲过三更,久到月亮从东殿檐角移至西殿屋脊,久到后厨那锅老卤开始飘出第一缕酱香。
    他转身,走向后殿。
    城隍庙的后厨是协会临时征用的,灶台是八十年代的老式砖灶,两口铁锅架在灶眼上,锅底积着厚厚一层油垢。巴刀鱼从案板底下翻出半袋面粉、一小坛猪油、一罐粗盐。
    他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案板上,照在他手背上,照进那袋面粉里,将每一粒都镀成银白。
    他洗手。
    和面。
    醒面。
    揉面。
    面团在他掌心从粗糙到光滑,从坚硬到柔韧,从一团死物变成有呼吸、有脉搏、有生命的面。他每揉一下,玄龙玉便跳一下。他每折一道,残玉便温热一分。
    他没有做任何复杂的技法。
    没有净秽符,没有玄力增幅,没有意境共鸣。
    只是和面。
    父亲当年用三粒三千年的陈米熬粥,用的是玄力根基,守的是厨者本心。他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能不能达到那个境界,但他至少学会了一件事——
    厨道通玄的路,不一定非要有光。
    面醒好了。
    他将面团擀成薄片,切成细条,抖散了晾在案板上。月光落进每一根面条的纹理,将它们照得像半透明的玉带。
    他没有煮。
    他将面条用湿布盖好,转身离开后厨。
    明日还要实战。
    明日还要进入遗迹。
    明日还要面对那些从黑暗中苏醒的、父亲曾经面对过的东西。
    但他此刻只想做一件事。
    他走过正殿时,对着城隍爷的泥塑金身轻轻鞠了一躬。
    他走过庙门时,将门闩妥帖地归位。
    他走回鱼记小馆时,天边已经泛起蟹壳青。
    店门虚掩着。
    酸菜汤趴在收银台上睡着了,手边摊着没看完的试炼手册,唇角压出一道红印。娃娃鱼蜷在小沙发上,怀里抱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连帽衫,脚边滚落半块啃剩的葱油饼。
    巴刀鱼轻手轻脚走进后厨。
    他将那团盖着湿布的面条放进冰箱,关上门,靠在灶台边。
    灶膛里还有昨夜未烬的余温。
    他将手心覆在冰冷的铁锅上,缓缓阖上眼。
    窗外,月亮正从西天坠落。
    窗内,灶王爷的画像熏了二十年烟火,面容早已模糊,只有那道朱红的对联还清晰可辨:
    上天言好事
    下界保平安
    巴刀鱼没有许愿。
    他只是站着,像无数个深夜从噩梦中惊醒、独自站在这间后厨里一样,将自己站成一棵不会说话的树。
    天亮了。
    巷口传来早点摊支棚的哗啦声,第一笼包子的白汽从隔壁蒸腾升起,晨跑的大爷吆喝着叫那只总爱溜达的橘猫回家。
    巴刀鱼睁开眼。
    他掀开锅盖,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新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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