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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辩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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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眼睛看,用你的心想,你觉得对的路,就是你的灯。”
    那夜,嘉儿房里的灯亮到三更。敏儿悄悄扒在窗缝看,见他伏在案上,不是抄书,也不是读书,而是画画——画一盏歪歪扭扭的灯笼,光晕散开,照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路。路旁有花,有草,有缩着翅膀的雀,路尽头是个太阳,太阳里写了个大大的“人”字。
    次日,辩论继续。只是贾岳与柳文渊不再动辄引经据典,嘉儿也不再句句抬杠。有时他说“我觉得”,两老会问“为何觉得”;有时两老说“古人有云”,他会问“那今人该如何”。一来一往,倒真像棋枰对弈,只是这回,棋盘是天地,棋子是道理。
    转眼入夏。荷花开的时候,嘉儿染了暑气,躺在竹榻上蔫蔫的。贾岳亲自煎了药,一勺勺喂他。药苦,嘉儿皱眉,贾岳便从袖中摸出松子糖——还是七年前那种,油纸包着,甜香混着药苦,在空气里缠成一团。
    “太爷爷。”嘉儿含着糖,忽然说,“等我好了,咱们下棋。您让我九子,我也能赢。”
    “狂。”贾岳拿湿帕子擦他额头的汗。
    “不是狂。”嘉儿眼睛亮晶晶的,因发热,更亮得灼人,“您的棋路,我都摸透了。开局必占星位,中盘好取实地,收官最重次序。可我不一样,我开局乱下,中盘乱搅,收官……我根本熬不到收官。”
    贾岳手一顿。
    “所以您跟我下,总觉着别扭,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嘉儿笑,豁牙露出来,“可下棋不就是为了赢么?我虽赢不了,可也让您赢不舒服。这不算赢,可也不算输,对不对?”
    帕子掉进铜盆,溅起小小的水花。贾岳看着重孙,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蝉都歇了一轮嘶鸣。最后,他哑声道:“对。”
    病愈那日,恰是七夕。敏儿在葡萄架下摆了瓜果,说夜里能听见牛郎织女说话。嘉儿笑她傻:“隔着天河呢,怎么听得见?”
    “心诚则灵。”敏儿认真道,“就像下棋,隔着棋盘,不也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嘉儿愣了愣,忽然跑去找贾岳。老人正在灯下看棋谱,见他闯进来,挑眉:“病好了就撒欢?”
    “太爷爷,咱们下棋。”嘉儿眼睛发亮,“不下十九路,下九路。不要定式,不许长考,想到哪下到哪。”
    贾岳笑了:“胡闹。”
    可还是摆开了九路枰。果然毫无章法,黑子白子乱撒,像小孩涂鸦。下到一半,嘉儿忽然停手:“您输了。”
    贾岳细看棋局,黑白纠缠,胜负未分。
    “您看,”嘉儿指着一处,“这里,我若下这,您必堵这;您堵这,我就下这;您再堵,我再下——十步之后,您这条大龙就死了。”他边说边摆,棋子啪啪落下,果然如他所言。
    贾岳盯着棋枰,良久,长叹一声:“后生可畏。”
    “不是可畏,是可乱。”嘉儿笑嘻嘻收棋子,“我这是乱拳打死老师傅。”
    窗外,银河泻地。牛郎织女星隔着天河,静静对望。葡萄架下,敏儿仰着头,等一个听不见的私语。
    三星阁的灯,亮了一夜。
    秋深时,贾岳染了风寒。病来如山倒,咳得撕心裂肺。嘉儿守在榻前,端茶递药,夜里就铺个褥子睡在脚踏上。老人昏沉中,常抓着他的手,喊“松儿”——那是他早逝儿子的名字。嘉儿便应:“哎,爹在这儿。”
    有一夜,贾岳精神好些,靠在枕上,看窗外的月。月将圆,清辉如霜,铺了满地。
    “嘉儿。”他忽然说,“你可知,人为何要读书?”
    嘉儿正拧热毛巾,闻言回头:“明理?”
    “不全是。”老人摇头,声音虚弱,却清晰,“是为了不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死。”贾岳望着月,目光渺远,“读了书,就知道秦皇汉武也死了,李白杜甫也死了,苏东坡辛弃疾都死了。死了,骨肉成灰,可他们的诗、他们的文章、他们的道理,还活着。那么,人死了,或许也有什么能留下来。”他转过头,看着重孙,“我留不下什么,贾家诗书传家,到我这儿,只剩个空架子。你爹……你爹性子软,撑不起。你叔叔钻钱眼里了。只有你,嘉儿,你这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像极了我年轻的时候。”
    嘉儿鼻子一酸,忙低头拧毛巾。
    “可我怕你太像。”贾岳咳嗽起来,嘉儿忙替他抚背。老人喘匀了气,接着说,“我年轻时,也觉着天下事没什么难的,什么规矩礼法,都是狗屁。后来……后来栽了跟头,差点把家业都败了。你爹就是那时吓破了胆,一辈子畏畏缩缩。”他握住嘉儿的手,枯瘦的手冰凉,“我不愿你栽跟头,可更不愿你像我,栽了跟头就怂了。该狂时狂,该敛时敛——这话虚,我知道你听不懂。等你懂了,大概也老了。”
    嘉儿反握住那只手,握得很紧:“我不老。您也不老。咱们还要下棋,下那种乱下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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