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biquge2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中有泪光,亦有释然。
礼成,众人于桃树下设席。虽无丝竹,清谈亦足畅怀。柳文渊取出新誊的《三星谱》全本,与贾岳逐一推演。童观在旁记录,笔走龙蛇。柳氏领着丫鬟布菜,菊花酒、重阳糕、蟹酿橙,都是应景之物。
嘉儿耐不住,拉着敏儿在园中嬉戏。两个孩子绕着老桃树追逐,笑声惊起檐下麻雀,扑棱棱飞上青天。忽然,嘉儿“哎呀”一声,指着树根处:“妹妹看,有字!”
众人围拢。但见桃树根部,树皮皲裂处,隐约露出刻痕。童观取来清水,细细冲洗。泥灰褪去,现出三行字迹,刀工苍劲,入木三分:
“云镜、逢春、守拙,结义于此树。万历丁未重阳。”
“天启乙丑重阳,余独醉于此。桃园依旧,兄弟何方?云镜泣题。”
“崇祯甲申重阳,余自岭南归,见此题字,痛彻心扉。今埋三佩于树下,若后世有缘,当使三姓复合。守拙绝笔。”
原来如此!三块桃佩非是遗失,而是林守拙亲手埋于此树之下。百年风雨,树根生长,竟将玉佩包裹入木,直至昨夜大火震动地基,今晨嘉儿嬉戏踩踏,方使刻痕重见天日。
“天意……此乃天意!”柳文渊抚树长叹,“三公在天之灵,指引我等至此!”
贾岳默然良久,忽然朝桃树深深一揖:“谢先祖成全。”
日头渐高,园中暖意融融。老桃树那几朵反季桃花,在秋风里颤巍巍开着,浅红的花瓣映着苍老的树皮,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宴至半酣,柳文渊提议:“今日三姓重聚,不可无记。不如效兰亭旧事,作流觞之饮,各赋诗文,以志此会?”
众人称善。福顺取来羽觞,注满菊花酒,置于园中引来的活水渠。水流曲曲折折,羽觞漂浮其间,停在谁面前,谁便饮酒赋诗。
首觞停在贾岳面前。老人拈杯沉吟,缓缓吟道:
“百载离殇付劫灰,桃园今日燕重回。
星棋谱就三生约,血佩镌成九转哀。
火里真章昭日月,风中古木认苔莓。
诸君莫话前朝事,且尽樽前酒一杯。”
吟罢满饮,众人喝彩。羽觞再浮,此番停在柳文渊面前。他举杯向桃树,朗声道:
“秋桃三五报重阳,疑是春魂返旧林。
石上题痕湮复现,云间鹤影去来今。
一枰劫尽沧桑局,数卷书传金石心。
最喜童孙饶舌辩,道破天机在赤忱。”
第三觞竟漂到嘉儿面前。小儿踮脚取杯,学着大人模样抿了一口,辣得直吐舌头,逗得满座大笑。柳氏要替他,他却不肯,歪着头想了会儿,忽然指着天上道:
“云像棉花糖,树像伞盖盖。
太爷吟诗好,爷爷对得快。
我喝甜甜水,妹妹吃糕糕。
喜鹊喳喳叫,太阳公公笑开怀!”
童言稚语,天真烂漫。贾岳拊掌大笑:“好个‘太阳公公笑开怀’!此诗当录于谱后,以为今日之证!”
羽觞继续漂流。童观、柳氏、乃至庄中几位老仆,皆有所作。或庄或谐,或古或今,最后汇成一卷《桃园重九集》,由童观誊录,柳文渊作序,贾岳题签。序末云:
“夫世道隆替,人心变迁,唯情义二字,历劫不磨。今贾、柳、林三姓,因童子一言而冰释,因星棋一局而道明,因古佩复合而缘续,岂非天哉?然天意幽微,必假人手。故录此集,以告后人:但存赤子之心,虽百世恩怨,亦可消弭于笑谈之间。”
日影西斜时,宴方散。柳文渊欲辞行,贾岳执手相留:“柳公何匆促?今夜月色必佳,当对弈于听松阁,手谈达旦,方不负此良辰。”
“岳老有命,敢不从耳?”柳文渊笑而应允。
是夜,听松阁烛火再明。棋枰上不再是黑白二色,而添了嘉儿的黄杨木大子。二老一少,各执一色,在纵横十九道上演“三星会”。起初尚依棋理,至中盘,嘉儿又开始“胡闹”,忽而将黄子下在无关处,忽而抓起对方棋子“帮忙”。奇怪的是,每每他胡闹之后,棋局便豁然开朗,生出无穷变化。
三更时分,一局终了。数子结果,黑胜四目半,白胜三目,黄子……竟也活了七个子。
贾岳与柳文渊相视而笑。童观在旁记录棋谱,忽然道:“此局当题何名?”
嘉儿正趴在案边打盹,闻言迷迷糊糊抬头,指着窗外:“叫……叫‘星星打架,月亮劝架’……”
众人一愣,随即大笑。笑声惊起檐下宿鸟,扑棱棱飞入夜空。但见银河泻地,繁星满天,那三颗并排的“三星”——参宿一、二、三,正高悬中天,熠熠生辉。
百年恩怨,一局棋消。
三星在天,桃园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