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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静虚白图》(第1/2页)
第一章地静虚白
丙午年春,姑苏城外有宅名“玉屋”。其地倚山临涧,门对修竹千竿,庭前老柏三株,俱是前朝旧物。主人秦泰鸿,年逾不惑,面如古玉,目似寒星,终日青衫布履,往来于书斋竹径之间。
是日清晨,雾锁西山。泰鸿研墨方毕,忽见纸面泛起一层虚白。此白非雪非霜,似从宣纸肌理渗出,又似自窗外天光流入。他心有所动,提笔皴擦,不过半个时辰,一幅《地静虚白图》已就。
画面正中,数间瓦舍隐于竹柏深处。檐角悬着去年残冰,阶前铺满今岁新苔。最奇处在那“白”——屋宇四周留白,不染点墨,却让人觉出积雪压檐的沉,更悟出心无一物的空。右侧题着四句:
地静虚白生玉屋
天高枯黄落石阶
清风徐来数竿竹
翠柏挺茂寄幽怀
最后一笔方收,竹帘外传来人声:“好个‘虚白生玉屋’!泰鸿兄此作,当得起‘神品’二字。”
第二章飞泉倾诚
来人姓顾,名澧,字飞泉。此人面如冠玉,须发微卷,乃是江宁府有名的鉴赏家。他立画前良久,忽然长揖及地:“此画有三绝。一绝在留白,虚处生实,无墨处皆成妙境;二绝在枯黄,石阶数点秋色,竟透出四季轮回;三绝在那竹——兄台看这竹叶朝向。”
泰鸿抬眼,但见画中千片竹叶,皆微微西倾。
“此刻辰时,日光自东来,竹影当向西去。”飞泉抚掌,“叶随风动,光随影移,这一倾之间,时辰、风向、光色俱全。若非胸中有天地,笔下怎得乾坤?”
话音未落,屏风后钻出个垂髫小儿,约莫七八岁,正是飞泉幼子嘉儿。小儿扒着画案,脆声道:“这画好则好矣,只是岳翁大家若在,怕要笑秦先生小家子气了。”
飞泉变色:“竖子胡言!岳天池老先生虽称‘江淮巨擘’,秦先生自有风骨,何来比较?”
嘉儿却摇头晃脑,学着大人腔调吟道:
“岳翁大家真巨擘
神韵屈指出江淮
龙起凤鸣入霄际
旷原琼阁笼雾霾...”
“够了!”飞泉急掩其口,转向泰鸿时满面愧色,“童言无忌,兄台莫怪。”
泰鸿但笑不语,卷起画轴,随手置于西窗下青瓷画缸中。那缸里已插着十余轴旧作,皆蒙着薄尘。
第三章云镜过无及
三日后,姑苏城里传出件奇闻。
城西“漱玉斋”挂出幅《地静虚白图》,标价三千两。店主云镜先生逢人便道:“此乃秦先生破天荒第一回售画,纸是宋纸,墨是明墨,那留白的妙处——”他压低声音,“须得对着烛火看,白处隐有流光,据说是参透了释家‘空色’之理。”
消息传到玉屋时,泰鸿正扫阶前落花。飞泉匆匆赶来,额上尽是汗:“兄台何时将画给了云镜?那厮最擅造势,如今满城文人皆往漱玉斋,竟有扬州盐商愿出五千两!”
泰鸿停下扫帚,若有所思:“我上月确曾托云镜裱画,送去三轴,皆少年习作。”
“定是他偷梁换柱!”飞泉顿足,“我这就去揭破。”
“且慢。”泰鸿望向西山暮色,“你说那画对着烛火,白处会有流光?”
“云镜确是这般吹嘘。”
泰鸿忽轻笑:“倒也有趣。我作画时,西窗恰有夕阳返照,砚池水面反光映在纸上,或留了些许痕迹。”他继续扫花,“由他罢。”
飞泉愕然良久,喃喃道:“虚悬京都岂求售...兄台真不在意?”
竹帚沙沙,混着风声,似答非答。
第四章殊智宁儒秀
漱玉斋的闹剧,在第七日达到顶峰。
那日未时,斋前停下一顶八抬绿呢大轿。轿中走出位老者,白发萧疏,着沉香色道袍——正是名震江淮的岳天池。满街霎时静了,云镜几乎是从店内滚爬出来。
岳老不看众人,径自走到画前。他从袖中取出水晶镜片,贴画细观半柱香功夫,忽然叹道:“好一个‘枯黄落石阶’。”
众人屏息。
“这石阶用赭石调藤黄,本寻常。”岳老手指虚点,“妙在每点黄斑里,都藏着一丝淡青——是阶下青苔映色?或是天光云影?说不清,道不明,正是‘似与不似’之妙。”
云镜喜得浑身发颤:“岳老法眼!此画——”
“此画不售。”岳老截断话头,转向人群,“秦先生在何处?”
一片寂静中,有人嘀咕:“在城外玉屋,从不见客...”
岳老竟朝城外方向一揖:“老朽岳天池,求见秦先生一面。”言罢登轿而去,留下满街错愕。
当夜,玉屋的柴门第一次被叩响。
第五章暗室慎独
油灯下,二人对坐。中间那幅《地静虚白图》在桌上摊开,墨色在昏光里沉沉暗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