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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心有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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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画案发,恐牵连江淮故旧。老师速焚与学生所有往来痕迹,切记。
    昔年老师训‘字如其人’,学生半生违逆,今陷囹圄,方知字可娱人,亦可杀人。所书《岳阳楼记》长卷,盐政使贿李公五千金,托学生作。学生当日知不妥,然畏权贵,从之。此学生毕生之耻。
    倘有不测,云镜斋沈兄处,藏有学生忏悔手札一卷,尽陈诸事,可证老师清白。
    老师昔云:暗室慎独,不欺本性。学生欺人欺己,独负此训。
    惟愿老师安康,虚白馆竹柏长青。
    不肖徒彻泣血百拜”**
    信纸有水渍晕开的痕迹。
    泰鸿将信就烛火点燃,看灰烬飘落。他忽从柜底取出一只楠木匣,内有一卷手稿,是陆彻少年时的诗文习作。纸已脆黄,首页题《春夜读书有感》,末句是:“愿得师道传心法,不教翰墨染尘埃。”
    他抚纸良久,终是放入火盆。
    十月初,按察使司果然来人。两名文吏,态度还算客气,只问与陆彻、沈自牧往来细节。泰鸿依冯保所教应答,又出示“翰墨林”交易记录,证明是秦嘉经手。
    文吏记录毕,忽道:“闻岳翁与陆先生师徒情深,何以四十年不通音讯?”
    泰鸿淡淡道:“道不同。”
    “何解?”
    “他求闻达,我守清静。”泰鸿望向中庭翠柏,“柏树在野为乔木,在盆为盆景。各得其所罢了。”
    文吏相视,不再多问。临行,一人回头道:“陆先生在狱中,曾求纸笔。狱卒予之,他日夜书写,写完即焚。旁人问,他说:‘练字。’”
    泰鸿手一颤,茶盏轻响。
    卷六云镜
    冬月,金陵传来消息:李东阳罢相,遣归湖广。陆彻以“附逆”罪削籍,家产抄没,发配云南永昌卫。沈自牧虽死,云镜斋所藏书画尽数充公。
    秦嘉躲过一劫,变卖部分田产,在乡下置了宅院,接泰鸿同住。泰鸿拒了,依旧守着虚白馆。
    腊月十六,大雪封山。泰鸿围炉读《陶靖节集》,忽闻叩门声。开门见一老者,须发皆白,披破旧斗篷,身后跟着两名解差模样的人。
    “老师……”老者颤声跪倒雪中。
    泰鸿怔住,细看才认出是陆彻。不过半年,他形销骨立,满面风霜,哪还有半点“飞泉先生”的风采。
    解差不耐:“老头,陆犯发配途经此地,说要看望恩师。给你半个时辰,我们在山下茶棚等。”
    门关上,师徒对坐,竟无言。炭火噼啪,陆彻伸出双手——那曾执笔写下万千气象的手,如今布满冻疮,指节红肿。
    “他们允我带一支笔。”陆彻从怀中取出短锋羊毫,笔杆已裂,“路上偷偷写,写在雪地,写在囚车尘土上。写完就抹去,像从未写过。”
    泰鸿煮了姜茶递他。陆彻双手捧碗,暖了许久,才低声道:“离京前,刘公公派人传话,说念我往日孝敬,改死刑为流放。又说云南巡抚是他干儿子,会照应。”
    “那你……”
    “我拒绝了。”陆彻抬头,眼中竟有光,“老师,这半年在诏狱,我想通许多。昔年求名求利,字是商品,是筹码,是攀附的阶梯。后来陷囹圄,字是罪证,是锁链。如今削籍为民,字……终于只是字了。”
    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卷脏污的纸,小心展开。纸上用炭条写满小字,是《心经》。
    “这是路上捡的炭,在草纸上写的。”陆彻眼神清澈如少年时,“虽陋,却是为学生自己写的。写时忽然明白老师当年的话——字本无神,人诚则灵。”
    泰鸿老泪纵横。他起身入内,取出那幅未卖的《松石图》,缓缓展开。
    陆彻一见,浑身剧震。
    “那年你中进士,欢喜得像个孩子。”泰鸿抚着画上青松,“我说松贵在骨,你说石贵在坚。如今……骨未折,坚未摧,甚好。”
    陆彻以额触地,哽咽不能语。
    临别,泰鸿将一包银子、几锭碎金塞给他。陆彻只取二两碎银:“此去云南,山高水长,多金反是祸。这些够了。”
    泰鸿忽想起一事:“沈自牧处,你留的手札……”
    “已毁了。”陆彻淡然,“我托人取回,在狱中焚了。那些肮脏事,不必留在这世间。”
    雪愈大。陆彻深施一礼,转身走入风雪。行出十余步,忽回头朗声道:
    “老师,此去万里,学生当以天地为纸,江河为墨,重头写过!”
    声震竹雪。
    泰鸿独立门前,看那佝偻身影渐行渐远,终没入白茫茫天地。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江淮书院春雨初霁,少年陆彻奔来,举着刚写的字问:“先生看,这‘永’字八法可对?”
    那时他答:“对是对,只是太急。字如人生,急不得。”
    如今想来,急有急的风景,缓有缓的天地。各得其所,各成其字罢了。
    尾声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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