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biquge2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末了叹道:“岳老,此子灵性,恐非寻常教育可拘。老朽有个冒昧之请——不如就在这听梧轩设个‘清谈会’,不拘长幼,不论尊卑,但有问题,皆可发问;但有见解,皆可畅言。或许在问答之间,能窥见其天机一二。”
贾岳捻须沉吟。他素重礼法,长幼有序的观念深入骨髓。但想到近日种种奇事——祠堂大火中现古画,稚子胡言中藏棋谱,又见了尘禅师这般人物也对嘉儿另眼相看,心中那座固守了六十年的高墙,竟也裂开一道缝隙。
“便依柳公。”他终于道,“只是有言在先:清谈可,不得无状;问难可,不得犯上。”
于是次日,听梧轩内布置一新。正中设三席:贾岳居主位,柳文渊、了尘分坐左右。下列数席,童观、柳氏及几位素有才名的族中子弟在座。嘉儿本无座,柳文渊特意在他身边设一矮几,铺锦褥,置果盘,许他旁听。
晨钟方歇,柳文渊开宗明义:“今日清谈,不拘一格。可问经史,可论诗词,可谈玄理,可辩实事。惟以‘真’字为要——真心发问,真意求解。”言罢,目视嘉儿,“嘉儿,你可有想问的?”
满座目光齐聚。嘉儿正剥枇杷,满手汁水,闻言抬头,豁牙一咧:“柳爷爷,为什么大人总爱问‘为什么’,小孩问‘是什么’?”
举座愕然。了尘禅师却微笑:“小檀越此问,已近道矣。大人执于因果,故问‘为什么’;童子直观本来,故问‘是什么’。譬如这枇杷,”他拿起一枚金黄的果子,“你问‘是什么’,答曰‘枇杷’;若问‘为什么是枇杷’,则需说种子、土壤、阳光、雨露,说尽千般,仍非枇杷本身。”
座中一位族学青年起身作揖:“晚生愚钝。依禅师之见,岂非求知无益?”
“非也。”柳文渊接口,“知‘是什么’,乃见其体;知‘为什么’,乃明其用。譬如舟行水上,但知‘是水’,可渡;更知‘为什么能浮’,则可造舟。童子直观可贵,成人穷理亦不可废。所忌者,乃执着于‘为什么’,反忘了‘是什么’。”他转向嘉儿,“你昨日问‘天是什么颜色’,便是直指本来。那些答‘青’答‘蓝’的,都落在表象了。”
嘉儿似懂非懂,又抓起一块茯苓糕:“那这糕‘是什么’?”
“是茯苓磨粉,和蜜蒸成。”柳文渊答。
“为什么好吃?”
“因你饿了。”
满座哄笑。嘉儿却认真点头:“我知了!‘是什么’是糕自己,‘为什么好吃’是我的肚子在说话!”
了尘禅师击节:“善!万物自有其体,感知却在人心。小檀越一语道破主客之分,妙哉!”
贾岳一直沉默,此刻忽然开口:“然则礼法纲常,也是‘是什么’与‘为什么’么?”
轩内顿时一静。这问题如石投水,漾开层层涟漪。童观暗暗担心,怕父亲又要搬出“君臣父子”的大道理,将这难得的清谈变成训诫。
柳文渊沉吟片刻,缓缓道:“礼法之‘体’,乃是人心天然秩序,如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发乎性情,不假外求。礼法之‘用’,则是外在规范,如礼仪制度、尊卑等差,因时制宜,可变可易。可惜后世往往重‘用’轻‘体’,执着形式,忘却本心,遂使礼法成为枷锁。”
“柳公此言差矣。”座中站起一人,是贾岳的侄孙贾珩,在府学读书,素以卫道自居。“礼法乃圣人所制,经天纬地,岂可言‘可变可易’?若人人随心所欲,天下岂不大乱?”
柳文渊尚未答,嘉儿忽然插嘴:“珩哥哥,你吃饭用筷子还是勺子?”
贾珩一怔:“自然是筷子。”
“为什么不用手抓?”
“手抓不雅,且易脏。”
“可小娃娃都用手抓呀?”嘉儿眨眨眼,“我见村口小毛头,手抓饭吃得可香了。他娘也不骂,还笑呢。”
贾珩语塞。柳文渊笑道:“嘉儿此问,恰可解礼法之惑。婴孩手抓,合乎天性,是‘体’;成人用筷,合乎礼俗,是‘用’。然用筷者不必鄙手抓者,因知其终将学用筷;手抓者亦不必强用筷,因知时候未到。礼法贵在因时、因地、因人而化,若强令婴孩用筷,反害其食——此便叫‘执着形式,忘却本心’。”
了尘禅师合十:“《金刚经》云:法尚应舍,何况非法。柳公所谓‘可变可易’,非是废礼,乃是舍其形骸,得其精神。譬如渡河需筏,到岸则舍。若负筏登岸,岂不愚哉?”
贾珩面红耳赤,欲辩无词。贾岳却捻须不语,目光在嘉儿脸上停留良久。这孩子看似懵懂,每每开口,却如孩童投石入潭——石子虽小,漾开的波纹却深。
这时,一直静坐的童观忽道:“柳伯、禅师,晚辈有一惑:近日读《庄子》,见‘混沌凿七窍而死’寓言。混沌本无面目,倏忽二帝感其善,日凿一窍,七日而混沌死。此是否在说,教化反害天性?”
问题一出,满座皆凝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