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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掬水罅》(第1/2页)
翠苑深处,嘉木成帷。时值丙午孟春,夕照熔金,将碧空染作酡红。有岳翁者,皓首苍颜,扶青竹杖,徐行于西子湖曲径。风过处,垂柳扫矶石,苔痕沁冷翠,恍若行在青绿古卷之中。
翁年近百廿,眉宇间积岁如层岩,目色却清若初雪融泉。是日,他行至“掬水罅”——处湖石环抱之浅湾,水色澄碧见底,细鳞倏忽如银梭。忽驻杖,俯身以枯掌掬水。水自指缝漏泻,溅起碎光万千,竟映得满林桃瓣皆作霓虹色。
“中土钟灵啊……”翁喃喃,声如古磬余振。水珠坠湖时,圈纹荡开,倒映的流云忽凝作龙形,又散作星斗。他保持俯身之姿良久,似在凝视水面下的另重乾坤。
二
暮色渐浓时,翁盘坐苔石,自怀中取出一物。非玉非石,乃半片陶埙,色如凝血,孔沿磨损如月晕。抵唇轻吹,无音,唯见湖面波纹应声生变——原本无序的涟漪竟渐次排列成卦象之形。
“自轩辕铸鼎以来,四千七百余岁矣。”翁对水自语,“尔等可记得?”
水面忽现异象:有先民结绳记事于河畔,有青铜饕餮自浪中昂首,有竹简如鱼群溯流而上。每一幕皆清晰如镂刻水晶,旋生旋灭。最后定格在一幅画面——春江潮涌,孤月悬天,花林似霰,沙汀如雪。正是《春江花月夜》之诗境。
翁收埙入怀,景象顿消。此时真月东升,与水中月影相接,竟在湖心凝成一柱皎光。光柱中,隐约有楼阁耸峙,檐角悬铃无风自响,其声清越,非人间凡响。
三
忽有渔童驾蚱蜢舟破雾而来,见翁独坐,惊呼:“公乃画中仙人耶?”盖湖畔“涵虚堂”中确悬古画一幅,绘白发翁掬水,题曰《岳丈观澜图》,相传为南宋马远真迹。
翁笑而不答,反诘:“童儿,今夕何夕?”
“元宵方过十日,今日二月廿七。”渔童答,又指水中月,“然此月圆如望日,奇哉!”
翁颔首:“时辰到了。”言罢,以杖叩石三下。初叩如雨打芭蕉,再叩如磬击幽谷,三叩未落,整片湖水忽然静止——游鱼悬停,波纹固化,落英凝在半空。唯那柱月华愈发明耀,其中楼阁门户洞开,走出数人影。
为首者着唐时圆领袍,执象牙笏板,朗声道:“岳丈守候一百又八年,辛苦了。”随后诸人皆揖。
渔童骇极欲呼,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身不能动,唯眼目可转。但见岳翁缓缓起身,衣袂无风自动,那身补丁累累的葛袍竟渐化锦绣——玄端深衣,腰佩组绶,头戴进贤冠,俨然古之大夫仪制。
四
“开元旧典,尚存几卷?”岳翁问,声已不同先前苍老,如金玉相振。
唐服者呈上青囊,解之,非竹非帛,竟是叠水光。岳翁展“卷”观瞧,水光映面,现出万千字符,皆是虫书鸟篆。忽有数行朱字跃出,化鹤形盘旋,俄而又散作杏花雨。
“张若虚当年在吾舟中作《春江花月夜》,原稿三十八韵,后世仅传三十六韵。”岳翁叹道,“失落的两韵,一在玄宗奔蜀途中散入剑阁烟雨,一在黄巢乱时焚于广陵烽火。今见此水书,方知全璧。”
语毕,他探手入那柱月华,竟如探囊取物,取出卷焦黄诗笺。展卷诵读,声调奇古,每诵一句,湖面即生相应景象。诵至“江流宛转绕芳甸”时,真见曲水环花林;诵“皎皎空中孤月轮”时,天心月旁竟又生三月,三星伴之如棋局。
渔童此刻忽能出声,颤问:“公……公究竟何人?”
五
岳翁不答,转向唐服者:“尔等可愿归去?”
众人皆摇首。为首者道:“自天宝十四载,吾等奉命守《文脉水镜》于西湖底,迄今千二百七十一春秋。肉身早化,魂魄依水镜而生。今镜将圆满,吾辈当归虚渺。”
言讫,众人身形渐淡,融于月华。最后消失者回眸一笑:“岳丈保重。来世或可在敦煌残卷中重逢。”
月华柱骤敛,凝为一颗明珠,落入翁掌中。此时时空禁锢解,游鱼复动,落英纷坠,一切如常。唯岳翁手中明珠证明非梦。
渔童恍惚如醉,见翁又复褴褛模样,坐回苔石,将明珠投入湖水。珠入水竟不沉,悬浮丈许深处,莹莹生辉,照亮水底奇观——有石室俨然,列架无数,架上非书卷,乃封存于水晶中的各色光影:晋人清谈、唐姬舞袖、宋瓷开片声、元曲檀板响……皆华夏文明之精魄。
六
“此湖下藏有水府秘库,自钱镠封镇以来,代有守库人。”翁终对渔童开口,“老朽乃第三十七代守库人,岳字非姓,乃官职——五岳使者简称。每代守库人皆称岳翁,世人不知,以为皆同一人。”
渔童懵懂,只问:“方才那些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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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非鬼非仙,乃‘文魄’。”翁指水中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