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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系伪作——可画上分明有云镜印章。
云镜从容离席,近观画作。片刻,微笑:“侍郎好眼力。此《冬雪》屏,确非老夫亲笔。”
满座哗然。曹侍郎挑眉:“哦?”
“乃小女代笔。”云镜语出惊人,“乙巳年冬,老夫患目疾,几失明。小女侍疾,常仿吾笔迹抄经。后值岁末,画商催稿甚急,小女遂代作此屏。不想流落至此。”
“令嫒今在何处?”
“已嫁作农家妇,生子二人,日在田间,不复提笔。”云镜神色平静,“此屏价值,在父女情深,不在笔墨工拙。侍郎若嫌,老夫可当场重作《冬雪》补之。”
曹侍郎拊掌大笑:“妙!父女情深,更胜笔墨!此屏当永宝之!”遂命收卷,对云镜愈加热络。
宴至深夜,众宾渐散。曹侍郎独留云镜,移席水阁。屏退左右,亲自斟酒:
“实不相瞒,今上南巡,书画盛典乃头等大事。本官已奏明圣上:届时将集江南名家百人,共作《丙午江山胜览图》长卷,献于御前。而卷首题跋……”目视云镜,“非先生莫属。”
云镜举杯不饮:“老朽山野之人,恐难当此任。”
“先生过谦。”侍郎倾身,“此卷若成,先生当居首功。本官已拟好荐书,盛典后即呈御前。以先生才学,加今上旧识,起复翰林指日可待。届时……”
“侍郎美意,心领。”云镜截断,“然老夫年迈,不堪驱驰。盛典之后,乞归山林。”
曹侍郎笑容微凝,旋即又展:“也好,也好。人各有志。那便请先生在盛典上,尽力为之。”举杯,“请。”
二人对饮。月光洒入水阁,浮在酒面上,碎成万千银鳞。
十、幽怀
盛典前夜,云镜独坐“听松阁”。窗外确有松,风过如涛。
明日,便是《丙午江山胜览图》开笔之日。百位名家将齐聚鸡鸣寺,曹侍郎已搭彩棚十座,备宣纸百丈,欲效“兰亭修禊”,留千古佳话。而云镜要题的卷首跋语,昨夜曹侍郎已遣人送来稿本——通篇歌功颂德,词藻华丽,却无半分真气。
他推开稿纸,自展素笺。墨是上等松烟,笔是定制湖颖,纸是御赐澄心堂。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他那支笔落下,便是“锦绣文章”,便是“皇恩浩荡”。
笔在手中,重若千钧。
忽闻轻轻叩窗。启之,见莫嘉立于月下,青衣小帽,作书童打扮。
“你怎混入府中?”
“家父与曹府管家有旧。”莫嘉闪身入内,急道,“先生,大事不好!飞泉先生午后被软禁于东院‘梧竹轩’,门外有兵丁把守!”
云镜一震:“所为何事?”
“似是有人告密,说飞泉先生联络江南清流,欲在盛典上……”莫嘉压低声音,“联名上书,弹劾曹侍郎借盛典敛财、胁迫文人。曹侍郎大怒,本要下狱,因碍于飞泉先生府学教授身份,暂软禁府中。”
云镜闭目。果然,飞泉的“计”,便是联络同道,当众发难。此计虽险,若成,可一击致命。不料……
“先生,趁夜走罢!”莫嘉从怀中取出令牌,“此乃出府腰牌。我已备快马在清凉门,连夜可回庐州!”
云镜睁眼,缓缓摇头:“我若走,飞泉必死。江南清流,亦将遭清洗。”
“可明日盛典,先生题跋若成,便是为虎作伥!若不成,曹侍郎岂能甘休?”
云镜不答,走至案前。月光满案,他忽想起玉屋石阶,那些被晨露打湿的柏子。拾起时,掌心微凉,有山林气息。
“嘉儿,你观我字,最重什么?”
莫嘉一怔:“先生字,有……有山林气。”
“何谓山林气?”
“便是……不刻意,不做作,如云出岫,如泉滴石。”
云镜微笑:“那你再看曹侍郎稿本。”
莫嘉就灯观稿,片刻,蹙眉:“满纸富贵,却无筋骨。”
“是也。”云镜提笔,濡墨,“字如此,人亦如此。飞泉之策,在‘以直报怨’;我今之计,在‘以诚破诈’。”
“诚?”
“诚者,天之道也。”云镜展纸,“明日盛典,我当众作跋。不依他稿,唯写本心。”
莫嘉色变:“可若触怒……”
“我自有分寸。”云镜落笔,写下“丙午秋日,江南群贤雅集于鸡鸣山”数字,忽停笔,“嘉儿,我托你一事。”
“先生请讲。”
“我若明日有不测,你速返庐州,至玉屋书斋,梁上有一铁匣,内藏我毕生所著《书品》《画鉴》手稿。你取之,与飞泉所藏合为一编,题曰《虚白丛话》,找稳妥书坊刊印。记住——”目如寒星,“不署我名,不题序跋,但求传世。”
莫嘉跪地,泪如雨下:“先生何出此言!”
“且去罢。”云镜扶起他,“记住:明日不论发生何事,你只需静观,切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