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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云镜缓缓起身,走至长案前,将未写完的“春风又度”四字团起,掷入纸篓。转身对莫嘉一揖:
“公子美意,老朽心领。然玉屋陋室,只有清风明月可待客;山野朽人,唯剩秃笔残墨堪自娱。厚礼不敢受,寿屏不能书。童子——送客。”
语声平和,却如金石坠地。莫嘉笑容僵在脸上,二仆面面相觑。飞泉欲言又止,终是叹息。
恰此时,东风穿牖,吹动西壁《慎独赋》,纸声簌簌如私语。其中一句墨痕犹新:“浮誉云镜过无及”——原是云镜三日前所书,此刻看来,竟成谶语。
四、素斋
莫嘉悻悻去后,日已近午。飞泉留膳,云镜命童子备素斋。
菜四道:清炒冬菘、油焖春笋、松菌豆腐、荠菜羹。饭是去年新粳米,佐以自酿梅子酒。二人对酌,半晌无言。
终是飞泉先开口:“那莫嘉虽俗,其诗末句‘今日珍之荐郊庙,翌朝舍则媚渊蝔’,倒有几分警策。”
云镜搁箸:“渊蝔者,秽虫也。彼以金银为饵,视吾作为何物?飞泉,你今日携宋卷来,明日引商贾至,玉屋恐再无宁日。”
“吾岂不知你?”飞泉饮尽杯中酒,“然时势异矣。丙午新春,京师传来消息:圣上有意重修《艺文志》,广征天下书画。此乃千载良机!你若肯出山,凭当年翰林资历,加江淮文名,或可入国子监、进文渊阁……”
“然后呢?”云镜微笑,“如三十年前那般,日日晨入暮出,抄录誊写,看达官脸色,与宵小周旋?飞泉,你忘了乙巳年冬,我为何弃官?”
飞泉默然。乙巳年事,他如何能忘——那时云镜在翰林院,因拒为权阉作寿序,被构陷“文涉讥讽”,下狱三月。出狱时,正值大雪,云镜未返寓所,径出京城,南下归庐。临别只言:“从今往后,字只写与清风明月看,文只作给青山绿水听。”
“我知你清高。”飞泉斟酒,“然圣人云: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你一身才学,终老山林,岂不可惜?莫嘉父子虽俗,其力可通江南文场。假以时日……”
“飞泉。”云镜打断,目如深潭,“你今日来,究竟是为赠卷,还是为说客?”
四目相对。轩外忽起风,竹涛如海。有雀惊飞,翅影掠过窗纸,倏忽不见。
飞泉垂首,自怀中取一函。泥金封,朱印押,赫然是江宁曹侍郎手书。内言:今上雅好书画,特命曹某巡访江南遗贤。闻庐州陈云镜“字赋双绝”,若肯献佳作数幅,经侍郎荐于御前,或可得“特赐出身”,重入翰苑。
“曹侍郎与我有旧。”飞泉声低如耳语,“他说……可保你直入文渊阁,掌书画鉴藏。照空,此机一失,永不再来。”
云镜展信,细读。读罢,置于烛上。焰起,纸卷,灰落。青烟袅袅中,他轻吟旧句:
“清风徐来数竿竹,翠柏挺茂寄幽怀。飞泉兄,你看窗外——”
飞泉转头。但见数竿新竹,经冬犹翠,在风中俯仰自如;一株古柏,挺立崖畔,任云涌雾绕,不改其姿。
“竹有竹节,柏有柏操。”云镜举杯,“人若失节,纵得琼阁,何欢之有?”
飞泉长叹,举杯同饮。酒尽时,眼角有光闪动,不知是酒晕,还是泪痕。
五、夜语
飞泉留宿玉屋。是夜,月出东山,清辉满谷。二人披衣至中庭,坐石凳对谈。
“其实莫嘉有句话没说错。”飞泉望月,“‘神韵屈指出江淮’。当年翰林院比书,你一幅《春江帖》,连严太傅都赞‘有晋人风骨’。严太傅何等眼界?他说好,便是天下顶好的。”
云镜摇首:“严嵩?”
飞泉一怔,旋即苦笑:“是了,你离京后第三年,严嵩倒台。抄家时,你那幅《春江帖》竟从他书房搜出——原来老贼早觊觎多时。后此卷入宫,今上幼时曾临摹,故有‘江淮神韵’之忆。”
云镜默然。往事如烟,本以为散尽,不料风一吹,竟又聚拢。良久方道:“那又如何?字在宫中,我在山中,两不相涉。”
“可今上想见写字之人!”飞泉倾身,“曹侍郎透露,圣上见《春江帖》年久蛀损,叹道:‘朕闻作者尚在江淮,何不召来,补此遗憾?’照空,这是天子之思啊!”
月移影动,池中倒影碎而复圆。云镜掬水,看月从指间漏下:“飞泉,你知我为何自号‘云镜’?”
“取‘云在天,镜在心’之意?”
“是,也不是。”云镜拭手,“少年时读《华严经》,有‘譬如净明镜,随色而现像’句。镜不拒色,云不留影,来者不拒,去者不追。我心本如镜,何苦为浮云所蔽?”
“可若镜蒙尘,岂不失其明?”
“所以需常拂拭。”云镜微笑,“玉屋清风,便是吾拂;虚白明月,即是吾拭。至于宫中云云,不过是另一重雾霭罢了。”
飞泉知不可劝,转话题:“莫嘉那诗,虽浮夸,末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