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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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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散,戴佩在月洞门前等他:“先生可觉不适?”
    “你故意的。”
    “是。”戴佩坦然,“虚谷师父让我在适当时机,破您的‘食戒’。他说您有三戒:食戒是表,心戒是本,最深处是‘情戒’——戒了人间喜怒,以为那是修行,其实是胆怯。”
    泰鸿怒极反笑:“好,好个胆怯!那我问你,若无戒律,人何以别于禽兽?若无苦修,何以证大道?”
    “戒律是舟,渡河即舍。若负舟登山,是智是愚?”戴佩从袖中取出一卷旧纸,竟是虚谷道人手书,“师父说,他当年不该教您‘断赖依’。赖者,依赖也。可您依赖戒律,依赖苦修,依赖‘清名’二字,这难道不是另一种‘赖依’?他要我告诉您:玄奘取经,取得不仅是佛经,更是沿途的风沙、盗贼、异国的灯火。弘一断赖依,断的是俗世羁绊,不断的是对众生的悲悯。您呢?您断了什么,又守着什么?”
    泰鸿展开那卷纸。墨迹淋漓,是师父绝笔:
    泰鸿吾徒:
    汝见信时,为师坟头青草已三枯三荣矣。莫悲,为师走得畅快,因终于想通一事——修行修行,重在一‘行’字。你坐枯禅、守死戒,是修‘不行’。当年你雪夜上疏是行,弃官入山是行,如今困守冰窟,却是‘不行’。
    附上木觽一枚,乃我师祖传下。系绳血痕,是为师年轻时破戒所留——那年饥荒,我偷吃供养菩萨的饽饽救垂死婴孩。佛前长跪三日,忽然明白:戒律若不能渡人,要它何用?
    你心里有火,莫让它冻成冰。该燃时,就烧它个通天彻地。
    师虚谷绝笔
    七、佩觽而解
    中元节后第七日,泰鸿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下山买了三斤五花肉、两坛女儿红。肉红烧,酒烫热,独自在草庐里吃完喝尽。吐了三次,最后一次吐完,对着月光大笑,笑出眼泪。
    第二件,他找出封存二十年的旧物:婉娘的发簪、殿试时的笔墨、那封“雪夜疏”草稿。一把火,烧了。不是决绝,是送行——送那些旧日的自己一程。
    第三件,他摘下腰间木觽,与那枚血沁木觽并排放在案上。两枚解结之器,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他忽然看懂师父的深意:佩一觽者,终生求解一结;佩双觽者,方知世间本无不可解之结,只有不肯解的心。
    戴佩来时,看见泰鸿在院中打拳。不是玄奥的方寸步,是市井孩童都会的“八段锦”,打得松松垮垮,破绽百出。打完收势,他额间有汗,眼中却有二十年来未见的光。
    “接下来去哪?”戴佩问。
    “去河南。”泰鸿说,“看看当年雪灾的地方,如今春韭长得好不好。”
    “然后?”
    “然后去江南,婉娘的故乡。她临终前托梦说,老屋后院那株腊梅,不知还开不开花。”
    戴佩笑了:“这才是虚谷师父想看到的——秦泰鸿活过来,不是作为苦行僧,不是作为谏臣,是作为一个人。”
    临行前夜,泰鸿在草庐留下字条:
    “二十年苦修,修得一身冰雪。今日方知,春在溪头荠菜花。诸般戒律,皆为人设;若反为所困,是本末倒置。去矣,去矣,从此天地为蒲团,日月为灯烛,饱食困眠,即是修行。”
    临了又添一行小字:
    “素筵冰晖,原是我心自囚。开怀不在戒律弛时,在明心见性之刹那。此身此心,从此安然,肥瘦皆忘。”
    八、春归处
    故事该在哪里结束呢?
    或许在三年后的清明,泰鸿与戴佩在杭州灵隐寺重逢。他胖了些,着寻常葛布袍,正蹲在寺门外和小贩讨价还价买青团。戴佩上前,见他腰间佩着两枚木觽,一枚磨得光亮,一枚犹带血沁。
    “先生别来无恙?”
    泰鸿抬头,眼中有笑:“无恙。刚在虎跑泉吃了茶,明日要去富阳看春江。”递来一枚青团,“豆沙馅的,甜了些,但人生偶尔该甜。”
    又或许该结束在更远的未来:某个除夕夜,泰鸿回到终南山雪洞。洞内结了新冰,他将两枚木觽挂在当年打坐处。月光透过冰棱,在石床上映出两枚交叠的光斑,像两只解开的结。
    下山时遇见当年嘲笑他的赵府公子,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公子执礼甚恭:“先生还在修行么?”
    泰鸿指指腰间空处——木觽已留在山上:“修完了。”
    “修得什么果?”
    “修得一句大白话:该吃饭时吃饭,该睡觉时睡觉。”泰鸿大笑,笑声惊起寒鸦数点,“哦,还有一句——素膳也好,酒肉也罢,吃得欢喜,便是功德。”
    公子似懂非懂。泰鸿也不解释,摆摆手走入万家灯火。满城爆竹声中,他忽然想起婉娘酿的女儿红,想起虚谷道人的醉歌,想起哑婆那碗春韭面。原来人间滋味,都在这些烟火缭绕处。
    佩觽者,终解其缚。而最好的解脱,或许是从此不再需要佩觽。
    明月照见山道,也照见人间。秦泰鸿的背影融入灯火处时,终南山顶的雪,正在悄然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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