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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鉴录》(第1/2页)
卷一·戒律
泰鸿居士,金陵人氏,讳守素,自号“芥子庐主”。其庐在钟山南麓,竹篱三匝,蓬牖糊云,庭除不扫而霜叶自积。居士年四十有七,髭须如载雪之松,目色似涵渊之井。每日寅初即起,于庭中古槐下跏趺,吐纳如春蚕食叶,声细不可闻。及天光破晓,乃入厨作羹,所食惟蕺菜、荠菽、山菌、茯苓,盐不过铢,油不逾滴。灶前悬木牌,以瘦金体镌《维摩诘经》句:“于食等者,于法亦等。”
如是者二十三年矣。
金陵名流闻其风骨,时邀赴文宴。丙午年上元后三日,户部侍郎陈公设“春雪宴”于莫愁湖舫,遣青衣童子携泥金帖至。帖云:“素闻居士不染尘味,今特备松菌酿豆腐、雪水煨冬筍,伏望移玉。”泰鸿阅毕,默然将帖置案,取青瓷盂浇庭前忍冬藤。其藤虬曲如篆,去岁居士手植。
童子怯问:“先生赴否?”
泰鸿目注藤上新芽,芽尖噙露,日光穿之成七彩琉璃盏。良久曰:“且去。”
卷二·赴筵
赴宴前七日,泰鸿作息如常,惟添一功课:每晨对铜鉴整衣冠。鉴乃唐时海兽葡萄镜,背锈斑斓如古苔,镜面昏朦,照人如隔秋水。妻刘氏早殁,遗此镜于奁。泰鸿每执布巾擦拭,手势极轻,若拂蝶翼。
至期,着浆白苎麻深衣,蹬十方履,负手出庐。时值残雪初融,山径石阶斑驳如褪鳞之龙。行至半途,忽闻身后唤声:“居士且住!”
回首见一褐衣行者,背负竹笈,满面风尘。其人执礼甚恭:“贫僧自天台来,欲谒鸡鸣寺,失道至此。敢问前途?”
泰鸿指东南雾霭处:“过此松冈,见胭脂井右折。”行者称谢欲去,复转身问:“观居士气象清肃,必是持戒之人。然眉间一缕滞色,似有未化之执?”语讫不待答,大笑踏雪而去,笈中经卷相击,声如碎玉。
泰鸿立松阴下半晌,方续行。
莫愁湖舫灯火如昼时,泰鸿方至。陈侍郎亲迎至舷,满座衣冠皆起。席设二十四味,虽皆素馔,然雕鸾刻凤,金盏玉箸,气蒸如云霞。有“雪霞羹”者,以豆腐切作蝉翼,叠成芙蓉状,浇以松茸髓熬就的琥珀浆。泰鸿敛目端坐,恍如老僧对壁画佛。
酒过三巡,陈侍郎击掌,唤戴佩出。
卷三·戴佩
戴佩者,陈府新聘管事也,苏州人,年可三十许。青衫素带,鬓角如裁,十指洁净不染尘。自屏后转出,先向诸客环揖,及至泰鸿座前,忽定睛细观。泰鸿亦抬眼,四目相触,舫外恰有夜鹭掠水,泼剌一声。
陈侍郎笑谓众人:“此子通晓百味,尤擅以素拟荤。今有一味‘般若腊’,请诸公品鉴。”
戴佩不语,自袖中取湘妃竹提盒,内列十二格,各贮不同香蕈腌渍之脯。其法秘不示人,惟见脯色如琥珀冻,纹理似云水皴。泰鸿依礼取一片含之,初觉柔韧,继而鲜润层层化开,竟有幼时灶头腊肉烟气——那年雪夜,母亲私藏三载的老火腿,为父亲饯行所蒸。父亲啖肉饮酒,胡茬油亮:“儿且记,大丈夫当佩吴钩,出玉关。”
座中赞叹如潮。泰鸿闭目,喉结微动,二十三年禅寂竟在喉间寸寸崩裂。睁眼时,见戴佩垂手侍立,眸中映舷窗灯火,恍惚有两簇幽焰跳动。
宴罢,陈侍郎执泰鸿手:“闻居士庐中尚无侍者,戴佩通晓药膳,可遣往相助。”泰鸿推拒再三,侍郎固请。戴佩忽长揖及地:“某愿扫芥子庐前叶,烹云子釜中羹。”
是夜泰鸿归庐,戴佩负行囊相随。山路月色如练,戴佩行履轻捷,竟似识途。至庐前忍冬藤下,忽驻足问:“此藤可是居士手植?”泰鸿应诺。戴佩抚藤曼声吟道:“忍冬忍冬,忍得三冬,可能忍得春絮蒙茸?”语带吴音,袅袅散入夜雾。
卷四·清净
戴佩既入庐,作息与泰鸿同。寅初同沐,卯时同炊,所异者,戴佩每于灶前诵《齐民要术》如诵经。芥子庐炊事自此渐变:茯苓糕中添桂花蜜,酿作琥珀冻;松菌汤里沉嫩笋尖,漾作碧玉簪。泰鸿初不食,戴佩亦不强,但将新烹置于石案,自去扫庭前落叶。
惊蛰日,泰鸿趺坐时忽咳不止,痰中见血丝。戴佩默然采荠菜、马兰头,佐以藕节、白及,熬作青粥。泰鸿食之,三日咳止。是夜月圆,戴佩于庭中设蒲团二,自怀出陶埙,奏《黍离》之调。泰鸿静听,但见槐影筛月,满地碎银随埙声游走,恍如逝水倒流。
曲终,戴佩忽问:“居士可知某来历?”
泰鸿摇首。
戴佩自怀中取油布包,层层展开,内卧半枚羊脂玉佩,断口如犬牙。泰鸿见佩,面色骤白如霜。
“丙寅年腊月廿九,”戴佩声如裂帛,“苏州观前街当铺,典当此佩者,可是居士?”
泰鸿闭目,额间渗出细汗。那年他二十二岁,父亲战死玉门关的讣告与火腿香气,竟在同个雪夜抵达。他砸碎盛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