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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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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秋风为刃。”
    霍嬗一怔。
    “那日你帐中血羽化字的异象,赵破奴密奏于朕了。”刘彻目光深邃,“朕不问你如何让朱砂飞起,也不问荒蒿为何自燃。朕只问你——”他逼近一步,“若这一切,不过是天时地利之巧,你当真无一丝弄险之心?”
    霍嬗迎着帝王的目光,缓缓跪下:“臣确在弄险。但臣弄的,是自己的性命,与三千边军的头颅。若败,臣万死;若成,陇西可安十年。”他双手奉上骠骑将军符,“今事已毕,请陛下收回此符。臣愿赴陇西,为戍卒,守陛下江山。”
    刘彻没有接符。他走回案前,提起朱笔,在那弹劾奏章上批了数字,掷于霍嬗面前。
    霍嬗低头,见朱批凛然:
    “鹰鸇逐雀,本为天道。然雀有窃国者,当如何?——朕许你先斩后奏。”
    后面又有一行小字,墨迹犹湿:
    “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夺侯爵,贬为狄道都尉,三年内,朕要看见陇西仓廪实、边关宁。若再有民如雀哀,朕便真让你去做只猎鹰——永世不得归长安。”
    霍嬗重重叩首,额触金砖,久久不起。
    走出未央宫时,雪已覆满长安。赵破奴牵马候在宫门外,见霍嬗一身单衣出来,急忙解下大氅。霍嬗摆手,仰面任雪花落在脸上,冰凉刺骨。
    “将军,我们……”
    “去狄道。”霍嬗翻身上马,自怀中取出那枚鹰形佩玉,摩挲良久,忽然扬手一抛——玉鹰划过弧线,坠入护城河,消失在碎冰之间。
    赵破奴惊呼:“那是陛下亲赐!”
    “鹰鸇不该困于金笼。”霍嬗抖开缰绳,马鞭轻扬,“真正的猎手,在旷野。”
    马蹄踏碎积雪,一行人在风雪中渐行渐远。城楼之上,武帝刘彻独立风雪中,望着那一骑绝尘,忽然对身侧黄门令道:
    “去库里,把去病那套甲骨取出来。”
    “陛下要……”
    “改日赐给霍嬗。”刘彻转身入殿,声音散在风里,“他父亲穿着它横扫漠北,他该穿着它,替朕看看——这世间究竟还有多少伪雀、真鸱。”
    尾声
    元狩六年春,狄道城外。
    荒芜了三年的蒿草原,泛起一层朦朦绿意。田埂上,当年咬人的少年已长成精壮青年,正带一队民夫开挖新渠。忽然有人喊:“都尉大人来了!”
    霍嬗青衣布履,沿着田垄缓步而来。他瘦了许多,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温润。俯身抓起一把土,捻了捻,点头:“硝气已尽,可种粟了。”
    少年——如今名叫霍风——咧嘴笑:“大人,今年引了洮河水,下游七个村子都能灌上。”他犹豫片刻,低声道,“长安……有消息说,陛下要召您回去。”
    霍嬗直起身,望向东南方。春风拂过新苗,如碧浪翻涌。他忽然问:“阿风,你可知何为风骨?”
    霍风茫然。
    “风无形,过处却可摧枯拉朽;骨不显,立身方能顶天立地。”霍嬗自怀中取出一物,是那卷批注《左传》,边角已被摩挲发毛。他翻开“鹰鸇逐雀”那页,递给霍风,“送你。”
    霍风惶恐欲跪,被霍嬗扶住。
    “我父亲曾言,真猛士当逐鹰鸇。然这些年在陇西,我方明白——”他指向田间劳作的百姓,“能让雀鸟安居,不必惊恐鹰鸇的,才是真正的千秋之风。”
    远处忽然马蹄声急。信使高举赤旗奔来:“圣旨到——!”
    霍嬗整衣欲跪,信使却高声道:“陛下口谕:霍嬗站着听旨!”
    使者展开黄绫,朗声诵道:“狄道都尉霍嬗,三年垦荒万亩,安民十万,边关靖宁。今复汝冠军侯爵,加陇西太守,总制边事。钦此。”
    四野寂静,唯有风声过野。
    霍嬗接过圣旨,沉默良久,忽问使者:“陛下……可还有他言?”
    使者压低声音:“陛下说,秋风又起了,问将军——可还记得当年那场火?”
    霍嬗抬眼,见天际有雁阵北归,排成人字,如一支墨笔划过苍穹。他忽然笑了,对空一揖:
    “臣记得。风起于青萍之末,而烈火——”
    他顿了顿,看向手中那卷《左传》。书页在春风中哗啦翻动,正停在最后一句话:
    “——终燎于原。”
    远处,新生的蒿草在风中起伏,绿浪滚滚,奔向看不见的天际。不知哪家孩童在田埂上奔跑,纸鸢乘风而起,越飞越高,化作碧空里一点小小的、自由的影子。
    (全文完)
    后记
    文成夜半,推窗见天隅有孤星明灭,忽忆杜子美《秋日夔府咏怀》中“乘威灭蜂蠆,戮力效鹰鸇”之句。千古以降,鹰鸇之喻从刑戮之器,渐成护生之刃,其间分寸,在乎执刃者一念。霍嬗焚蒿之举,非嗜杀,实乃剜疮;非弄权,实为清源。然历史吊诡处,在于最酷烈的雷霆手段,往往催生于对春风最深的渴望——恰似那场焚尽腐壤的荒原烈火,来年滋养的,竟是离离新草。
    世间事,大抵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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