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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器’之至境。人之为学,当效天地:有容乃大,无执故常。”
中段详述:“少年挺立,谓志节也;学问真秘,在体用也;朝暮风雨,喻磨砺也;盛德育子,本于家也;内师母贤,明德之基也;外交良士,观照之镜也。渐磨薰蒸四字最要——渐者,不骤进也;磨者,去瑕也;薰者,润物无声也;蒸者,自内而发也。四功俱足,乃能不器。”
文末结语惊心:“然有一惑,千年未解:若人人求不器,孰为稼穑?孰筑宫室?思之三十年,今方得悟:君子不器,非谓不屑为器,乃谓——使天下各器得其宜。农人精于农,是器也,然农人知天时、察地气、通物性,则近乎不器。匠人专于工,是器也,然匠人究物理、合人情、创新法,则近乎不器。故圣人之教,在使人于器中见道,由技进乎道,则百姓日用皆成文章。”
公语至此,老泪纵横:“此绢乃吾狱中所悟。本欲焚之,然念天地生我才,终当留予后人。今托付于汝,因汝已过三关:一关明己志,二关纳百家,三关——”,指苏氏:“得慈母身教。此非学问,乃心性也。”
卷七不器
又三载,屹年二十有四。春,陆公召至石室,指玉曰:“玄玉使命已毕,当复归混沌。”以掌抚玉,玉竟化流沙,泻地无踪,惟留清气满室。公笑曰:“痴儿!真秘在汝心中,何恋外物?”
是秋,朝廷开恩科。郡守闻屹名,三度征辟。屹本无意,母曰:“汝父尝云:‘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此俗见也。然如良医蓄药,非为待价而沽,乃为疫起时可救人。’今东南水患,流民百万,汝忍独善其身乎?”
遂赴试。策论题恰为“器与不器辨”。屹挥毫万言,不引经据典,但以七年所见:书院寒士、狱中冤情、药肆贫病、漕工之苦,析“使天下各器得其宜”之策。主考官击节,然争议极大。有言“此子务虚”,有言“切中时弊”,终置二甲第十八名。
铨选得江南某县丞,佐理河工。到任即遇决堤,屹不循旧例,夜访老河工,得当地“土龙骨”之法——以柳枝捆石为基,间植芦苇固土。又协调商贾捐粮,以工代赈。同僚讥其“不成体统”,屹笑曰:“救民水火,岂拘体统?”
任中遇奇案:茶商暴毙,疑似鸩杀,然验无毒。屹察死者指缝有绿屑,询之,知商贾前日曾收购古器。遂访古董行,悉商贾以廉价购得汉代“朱雀灯”,灯座可旋,内藏秘药,遇热则散剧毒——乃古墓防盗之设。冤雪,全县称神。
然三载考满,屹竟挂冠而去。离任日,百姓沿江相送,舟中仅书箧一肩,母所织麻衣数件。有旧同僚饯行,问:“子有经世才,何不青云直上?”
屹指江心云影:“君看云出岫,可曾恋峰峦?”
归山,陆公已化去七日,趺坐如生,手结莲花印。案留素笺:“玄玉散为气,老夫散为尘,汝散学问于众生,皆是云门正道。珍重。”
屹葬师于石室,封门植树。奉母移居镜湖畔,开“不器草堂”,有教无类。樵夫来,授以《山经》辨矿脉;渔父来,授以《水经》察潮信;童子来,则以沙盘画天地。有问“何不著书立说”者,屹曰:“天地自有大文章,吾辈偶得几句注脚而已。强著成书,反成新器。”
尾声
三十年后,有游方僧过草堂,见一老叟荷锄归,与乡童说桑麻。僧问:“可知当年林先生?”叟笑指竹篱上藤蔓:“此即先生所植凌霄,缘木而上,开花云间。”
僧再问,叟但吟曰:“少年挺立云门道,风雨几度磨玄玉。内得慈训外良友,渐磨薰蒸知真趣。而今荷锄春雨里,笑看新藤攀旧篱。君问不器何所似?一江烟水自东去。”
僧怅然而悟,礼谢而去。
是夜,镜湖月圆,草堂灯暖。昔年诸友之后人时来问学,堂上悬苏氏手书“学问真秘”四字,其下无像无牌,惟置枯松一段,苔痕斑驳如山河图。
窗外,当年自山中移栽的幼松,已亭亭如盖矣。